床上那俩人明显被吓得一激灵。
陆识檐反应快,一把扯过长衫把怀里的人裹住,这才扭头去看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能把人剐了。
“何人胆敢夜闯将军府?!”
陈念一压根儿没理他,冲着床上就喊:“钟印!是我!我来救你了!”
钟印缩在陆识檐怀里,迷茫地看着门口那个黑乎乎的人影,眨了眨眼:“你是……谁?”
“我啊!野菜饼!”
钟印和陆识檐对视一眼,俩人都愣了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啊……”钟印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个小兄弟!”
“对对对,就是我!”陈念一往里迈了一步,义愤填膺,“当年我就觉得你那娘子不对劲,哪有长成那样的女人!钟印你别怕,你救过我,这恩我一直记着,今天我就带你逃出这火坑!”
他说完,握紧剑,等着钟印感激涕零地扑过来。
结果钟印只是尴尬地看了陆识檐一眼。
“那个……小兄弟,你误会了……”
陈念一愣住:“啊?误会?你刚才不是在喊救命吗?”
钟印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脑袋都快埋进陆识檐怀里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兄弟,他不是坏人……”
陈念一只有二十岁,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都在喊救命了,怎么还能说不是坏人?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还是钟印打破了尴尬:“谢谢你啊小兄弟,要不……今晚就在这儿歇下,明日我们再叙旧?”
陆识檐听到这话,扭头看了钟印一眼。那眼神陈念一可太熟了——跟当年给他野菜饼的时候一模一样,满眼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陈念一有点讪讪的,把剑收了回去:“不了不了,我还得去蜀山送信呢。你们这儿……算了,搞不懂,哪天再说吧。”
“蜀山?”钟淮一愣,“这儿离蜀山还有一千里地,你从哪儿来的?”
“丹阳。”
“……”
钟印的表情一言难尽:“小兄弟,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陈念一沉默了。
本来他就因为想不明白钟印这档子事心烦意乱,这下更烦了。他懒得再说话,一纵身,飞走了。
钟印看着夜色中消失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己被踹坏的门,再看看床上被打断的……
他扭头对陆识檐说:“那个……这人真奇怪。”
陆识檐把人重新按回床上,低头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垂上:“让你一天天的瞎招惹人。”
钟印还想解释什么,但陆识檐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这一回,欺负得更狠了。
陈念一第三次遇见钟印的时候,他已经一百岁了。
一百岁,搁凡人那儿都能当祖宗了,搁他这儿刚算成年。师父说他是“成熟的仙人”了,陈念一自己照了照镜子,成熟没看出来,依旧逼人的帅气。
介于他这几十年里继续保持着“出门就迷路”的优良传统,师父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沓子符。
“这符认路,”师父说,“走丢了跟着符就能找回家。”
陈念一感动得差点给师父磕一个。他终于能像个正常的仙人一样游历人间了!
这一次是主动下山的。所谓游历,在他这儿理解就是四处转转,吃点好吃的。师父这回大方,给了足足五两银子。陈念一揣着银子,觉得人生达到了巅峰。
然后他就在街上看见了钟印。
这一次,钟印是个小娘子。
穿着裙子,簪着花,走起路来裙摆一晃一晃的,跟画上走下来的似的。
陈念一站在街边,当时就是一拍大腿——当初那两秒就死了的悸动,噌地一下又活过来了!
太漂亮了。肤若凝脂,面如桃花,睫毛还是那么长,这回没有喉结了。
陈念一捂着胸口,觉得心脏跳得跟敲锣似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是个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怎么能动凡心呢?
哎。
陈念一叹了口气,一边哭一边往回走。他已经是个一百岁的成熟仙人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虽然那悸动活过来了,但他得亲手把它掐死。
他哭着哭着,一抬头——迷路了。
没事,他有符。
他掏出一张符,点着了。师父说这符能领路,师父没说的是——这符不经烧啊!
十米一张符。
十米,一张。
陈念一每走十米就得重新点一张,走一步心疼一步。他现在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给一沓子了,这玩意儿消耗得比草纸还快。
等他好不容易,连猜带蒙,外加把符烧得只剩两张的时候,终于摸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扑到师父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师父,我动了凡心啊……”
□□低头看着这个一百岁的“成熟仙人”趴在自己腿上嚎,面无表情地拍了他一下:“动就动呗,哭什么?”
陈念一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师父,你不骂我吗?我们可是修道之人。”
“昂,修道,”□□说,“又不念经。你是道士,又不是和尚。”
陈念一愣住了。
“啊?”
“你吃肉喝酒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嫌弃地看着他。
陈念一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噌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出跑——
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桌上把剩下的符全划拉进怀里,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他一边跑一边哭。
这回是激动哭的。
他的小娘子啊!你等着!
他又迷路了。
等他把符烧得只剩最后一张,好不容易摸回那条街的时候,他的小娘子还在。
小娘子身边站着个小崽子,手里提着个酱油瓶。
小崽子旁边还站着那个金刚。
陈念一站在街角,看着钟印笑着接过酱油瓶,又笑着递给金刚,金刚接过瓶子,顺手搂住她的腰,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走了。
陈念一的心碎成了八瓣。
他哭着又回去了。
——
陈念一第四次遇见他的时候,已经两百岁了。
这两百年他长进了不少,至少认路方面——好吧还是老样子。但他确实更成熟了。他这次下山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带足了符,打听清楚了路线,还特意算了一卦,卦象说这次大吉。
然后他就在街上看见了钟印。
这回钟印是个男的。
陈念一站在街边,看着那个面若冠玉的翩翩公子,再看看他身边站着的那个金刚,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俩人跟打包出售似的,两百年了愣是没拆开过。
他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钟印正好在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那么好看。
陈念一心想:算了,认了。
——
第五次,陈念一学聪明了。
他怕再撞号,也怕再晚了,于是决定主动出击。他在下山之前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掐了个诀,随时变男变女!
这一次总该对了吧?
他信心满满地走上那条街,远远地就看见了钟印。
这回钟印是个男的——没事,正好!他幻化成女子——然后他就看见了金刚。
金刚正搂着钟印的腰,俩人腻腻歪歪地从他跟前走过去。
陈念一站在路边,心态崩了。
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都试过了,这俩人怎么永远锁死?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不挣扎了。
他——就她吧——她走上前去,跟钟印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叫陈念一,”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可以交个朋友吗?”
钟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啊。”
那一世,她跟钟印做了一辈子的朋友。春天一起看花,秋天一起赏月,偶尔一起吃个饭,偶尔一起喝个茶。金刚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了一辈子,愣是没挑出什么毛病。
临终的时候,钟印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陈念一握着她的手,眼眶有点热。
友情也是情嘛。
三百年的执念,到这儿也算有个交代了。
她松开手,飘然而去。
身后,钟印缓缓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而金刚在旁边站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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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灯蛾子忽闪着翅膀,护着那小流萤。□□每天用仙露味他俩,慢慢的,从小虫子变成了有脊椎的动物……好吧,也算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