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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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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带着□□来到归墟。一步踏进来,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皮跳了跳,嘴角抽了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

然后他开口了。

“谁他妈的,”他一字一顿,“把我家偷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一条老上海的街道横在那里。青石板路,木楼,晾衣竿,歪脖子树——连树上那只晒太阳的花猫都在。猫还在打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应该存在。

再往那边,是一片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水泥墙面,绿色窗框,阳台上晾着运动服和的确良衬衫。楼下停着二八大杠,车筐里还放着个搪瓷缸子。

中间还戳着几个生魂和亡灵。

有穿长衫的,有穿喇叭裤的……

无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手,弹了个响指。

“啪——”

那些街道,那些楼,那些魂灵,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画,瞬间飞灰湮灭。

只剩下归墟本来的样子:无边的灰,沉在水底的流萤和一片死寂。

□□的眼底暗了暗,什么也没说。

两人沿着岸边走,脚下是虚无,踩下去却有水波轻轻荡开。那些流萤沉在水底,密密麻麻,星星点点,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无忧蹲下来,凑近了看。

“这么多,”他皱起眉头,“是哪一个?”

□□没有说话。他抬手,打开那个小竹笼。

灵蝶从笼子里飞出来,翅膀轻轻扇动。它在水面上盘旋了两圈,然后俯冲下去,落在一只流萤旁边。

那只流萤很普通。和其他流萤一样,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发着微弱的光。

灵蝶低下头,用细细的腿碰了碰它。那小流萤被另一只流萤紧紧的贴着,灵蝶费了点力气才用嘴衔住它,飞了起来。

它飞回笼子里,把那只流萤轻轻放下,然后自己也趴下来,翅膀一扇一扇的,像是在喘气。

无忧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拜托你带回去好好养养。”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这片空荡荡的归墟,叹了口气。

“我这地儿,没个管事的是真不行。”

□□把笼子拎好,冲他点点头:“放心吧。改天让老钟过来陪你喝两杯。”

无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小子,”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还真会安排。”

他转身,衣袂翻飞,一步一步走进虚无里。那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像一滴墨溶进水里,彻底不见了。

□□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拎着小竹笼,往回走。

身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街道,那些楼,那些魂灵,都被一个响指抹去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沉在水底的流萤,还在那里。密密麻麻,星星点点。

没有人知道哪一只是谁。

也没有人在乎。

□□走得很慢。

笼子里,灵蝶趴着,翅膀一扇一扇的。它旁边,那只刚被捞上来的流萤,也趴着,一动不动的。

□□低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身后,空荡荡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

□□拿着一根草棍,去逗弄笼子里的小虫子。他戳一下那只扑灯蛾子,他那好徒弟就要炸毛——虽然一只扑灯蛾子也没毛可炸,但□□就是能从它扑棱翅膀的幅度看出来,这孩子心里正骂骂咧咧的。

“慢慢在这儿养着吧,”□□把草棍收了,背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看能不能把他那魂儿给养回来。”

扑灯蛾子轻轻地忽闪着翅膀,一下一下的,跟哄孩子似的,扑棱在那只小流萤边上。小虫子趴那儿,泛出来的光有气无力的,跟快没电了的手电筒一个德行。

———

陈念一第一次遇见钟印,是三百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钟印还不叫钟印,那年他刚满十五,师父头一回派他下山打酱油。

对,就是打酱油,字面意义上的。

师父把铜板往他手里一拍,说:“去吧,买完赶紧回来,别搁外边瞎晃悠。”陈念一背着剑,攥着铜板,激动得跟中了彩票似的——虽然那时候还没有彩票。

他第一次一个人逛人间。那感觉,跟跟着师父屁股后头逛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能自己决定买完酱油剩下的铜板怎么花,这种能掌控人生的感觉,太奇妙了。

然后他就迷路了。

迷了得有好几天,最后饿晕在路边。

再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一张脸凑在他跟前,正抱着他的脑袋喂水喝。那小娘子长得是真漂亮,肤若凝脂,面如桃花,睫毛长得能夹死苍蝇——陈念一那一瞬间,心都漏跳了一拍。

十五岁,第一次动凡心。

“小兄弟,你好些了吗?”

……等等。

这小娘子嗓门怎么这么粗?

陈念一定睛一看,那小娘子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喉结,还比他大一圈。他那颗扑通扑通的凡心,跳了不到两秒,卒。

“谢谢啊。”他坐起来,喝了口水,感觉自己又能多活两天。

“我家就在前边村里,”那喉结小娘子指了指远处,“你要不嫌弃,上家里吃口便饭再赶路?”

陈念一心里犯了嘀咕。师父说过,这世道,人间正乱,出去了留个心眼。他想了想,问:“你叫啥?”

“钟印。”

“哦。”陈念一爬了起来,“那走吧。”

知道了名字,那就不是陌生人了。师父说的“留个心眼”,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钟印领着他到了家——两间破茅草屋,风一吹直晃悠,跟骨质疏松的老头儿似的。

“家里简陋,别嫌弃啊。”钟淮把背篓放下,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子——”

陈念一愣了。这小子居然成亲了?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绿裙子,戴着粉花。

但问题是——那是个老爷们儿!

比他妈的老爷们还老爷们儿,比钟印高出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站那儿跟半截铁塔似的。那粉花别在他脑袋上,看着不像装饰,像挑衅。

钟印笑着走过去,挽住那老爷们儿的胳膊,说:“这小兄弟晕路边了,家里还有吃的没?给他一口呗。”

那金刚娘子嗔了他一眼——陈念一当时差点被这个“嗔”字送走——然后扭着宽厚的肩膀钻进灶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块野菜粗粮饼。

钟印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就剩这个了,别嫌弃啊。”

陈念一心想我饿得都快原地升天了,还嫌弃个屁。他接过饼,三两口吞了,然后眼神就不自觉地往那金刚娘子身上飘。

不是他有意见,是他实在想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个男的。

但刚才他把钟印都认成女的了,现在谁也不敢保证。

“小兄弟,”钟印忽然开口,语气挺客气,但眼神挺认真,“我娘子长得是不太符合一般人审美,但她勤俭持家,温柔善良。我钟印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还希望小兄弟也别老这么打量她。”

陈念一噎了一下,赶紧道歉:“抱歉抱歉!”

他掏出怀里的铜板,往桌上拍了一个:“谢谢!”

钟印把铜板推回来:“本来就打算帮你的,哪能要你钱。”

陈念一站起身,正好看见那金刚娘子站在钟印身后,伸手掐他腰上的肉。那一下掐得实实在在的,陈念一自己都跟着疼了一下。

“再会。”他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了还在琢磨:那钟印长得是真好,男生女相,面若冠玉,虽然说话秀气了点儿,但也是个翩翩公子。怎么就……娶了那么个金刚?

他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

但那一块野菜饼的恩情,他记住了。三百年来,从没忘过。

陈念一二十岁那年,师父又给他派了个活儿——去蜀山送封信。

临行前,师父语重心长地嘱咐:“外头正打仗呢,躲着点儿走,早去早回。”说完,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拍他手上。

陈念一盯着那二两银子,眼眶都热了。

师父这是把他当大款了。

他揣好银子,背上剑,一路往南走。

然后他就迷路了。

这事儿不奇怪,毕竟一个打酱油都能迷路的人,你让他找蜀山?蜀山在哪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山神爷来了也得跟着迷。

陈念一迷着迷着,迷到了一处边境城楼底下。他抬头一看,城墙上一个人立在那——

好家伙,那不是钟印他娘子吗?!

陈念一当时一拍大腿:我就说那是个大老爷们儿吧!

那金刚穿着铠甲,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从街上过。旁边百姓交头接耳:“有了陆将军,咱们就不怕外敌了!”

陈念一听明白了:金刚姓陆,还是个将军。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钟淮那张秀气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钟印被骗了!那金刚肯定是在骗婚,骗彩礼!!

陈念一摸了摸怀里的剑。那块野菜饼的恩情,他记了五年了,今儿个该还了。

趁着夜色,他摸进了将军府。

府里挺大,但他运气好,没转悠多久就找着了卧房。里头烛火摇曳,窗户上印着两个人影,正在那儿纠缠。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痛苦的呻吟。

“求求你……放过我吧……娘子……”

是钟印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

陈念一热血上头,又一拍大腿:果然不是善茬!

他噌地拔出剑,一脚踹开门,大喝一声:“小贼!放开那个钟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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