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科技第三代爱丽斯系统发布会,陆识檐立于台上,语调不疾不徐。谈到产品时,数据与愿景信手拈来;谈到企业理念,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刻意抬高声量,却让台下数百人安静聆听——那种气场,不是靠音量撑出来的,而是源于对全局的了然于心。偶尔目光扫过观众席,不驻留,不游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台下坐满了合作商与媒体,乌泱泱一片人。钟印晃了晃脑袋,躲进一个无人的角落。人多的地方,他总会受影响。
脑袋靠着墙,闭眼休息。陈念一晃过来,挨着他坐下。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吃?”陈念一问。
钟印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半个小时。”
“还要等这么久啊?我师父让我早点回去。”自从把自己折腾成扑灯蛾子之后,陈念一的师父就给他设了门禁,不许他在人间逗留太久。
两人正说着,邹识骞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钟哥!”邹识骞热情地打招呼。
钟印虚虚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格外疲惫。
邹识骞注意到了陈念一,眼神一亮:“钟哥,这是谁啊?”
陈念一挑着眼尾看他,脸上挂着一副要干坏事的表情。
“陈念一,钟哥的弟弟。”陈念一抢在钟印开口前答道。
“钟哥还有个弟弟。”邹识骞示意了一下助理,助理顺势递上一张名片,“有兴趣进娱乐圈吗?哥哥带你赚大钱。”
陈念一捏着那张名片,抬眼看向邹识骞,笑意冰冷:“是吗……”
话音未落,名片莫名其妙地自燃起来。钟印拍了陈念一后脑勺一下,对邹识骞说:“你赶紧进去吧。”
“哇,还会魔术!考虑一下啊,你这个形象,很容易火的。”邹识骞边走边回头说道。
钟印看他走远,问道:“怎么对他那么大的意见?”
“一脸的衰相。跟在于落身边,衰相少了点,就得瑟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对于落挺好的。”
“哼,最好是!否则小道我让他魂飞魄散。”
钟印无奈地笑了笑。
晚宴开始,陈念一一头扎进去就开吃。小蛋糕是他眼里人间最好吃的东西,仅次于炸鸡、汉堡、薯条、炸酱面和鸡爪。
钟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目光落在陆识檐身上。
陆识檐正与人交谈。端着酒杯,姿态松弛却自有一种分寸感——对方说话时,他微微侧首倾听,适时点头,偶尔回应几句,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分。有人过来敬酒,他含笑应对,碰杯时杯沿略低,礼数周全却丝毫不显谦卑。如行云流水,不沾身,不留痕。
忽然,身后传来几声低笑,语调黏腻,像刚从酒液里捞出来。
“你看我收到了几张名片。”
“都是些老头……没一个能入眼的。”
“那位,没再去试试?”
“哪敢啊,要不是二少保我,我差点被封杀。”
“听说莫总追了好久也没成功。”
“不是说包了一个下属嘛。就那种……闷不吭声的平平无奇的。”
“谁知道私下是什么样。不过,那样的极品,我真不在乎跟人分。哪怕只是尝尝味道呢,亏不了。”
低哑的笑声在角落里搅成一团,带着酒气和不加掩饰的觊觎。
钟印望着不远处的陆识檐,轻轻叹了口气——谁都会被人在背后蛐蛐。
陈念一吃饱喝足,瘫倒在钟印身边,舒服得直哼哼。身后那两人还在小声蛐蛐,话题已经从“想尝尝陆识檐的咸淡”滑到了“他那个低调的情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陈念一打了个饱嗝:“这你都能忍?”
“啊?”钟印回过神来,“怎么了?”
“拜托,你!归墟之主啊!被人这么嚼舌根,上去撕了他的魂魄,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钟印皱眉,瞥了陈念一一眼:“你们修仙的……都这么狂妄吗?”
“那当然,不为了狂妄,谁修仙啊。”
钟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陆识檐身上,从躯壳到灵魂,每一处都看得仔细。芸芸众生,钟印能看见所有人的灵魂,唯独陆识檐的,让他移不开眼。
“他这辈子结束了,会去哪?”钟印问道。
“谁知道,人间那么多,谁知道他会走到哪里。”
“我得怎么找到他?”
“不知道啊,你以前怎么找到的?”
“以前?”钟印想了想,全然没有印象。
“实在舍不得就把他留在归墟呗,当个小宠物。”
钟印看着陈念一,这人的脑回路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
“后面那两位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家那位给扒了,你不能先管管这个?”
“痴嗔贪,人之常情,何必呢。口舌之快而已。”
钟印语气平淡,目光却澄明如镜。他见过灵魂在欲念里翻滚——说的未必是真话,想的未必敢做,敢做的未必能成。嘴上的荒唐,大多不过是夜里给自己解馋的妄念罢了。若连这点都要计较,那这千万年,早该累死了。众生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团又一团尚在燃烧、或即将燃尽的火。火苗跳得高些,便由它跳。烧够了,自然就灭了。
陈念一看着他,心里暗暗感叹——这小子真是天生修道圣体,就这么晃晃悠悠的,竟修出了法相。
“我得回去了!”陈念一揉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走进了光里。
钟印还在看着陆识檐,忽然,他看到了莫简。
不知道什么时候,莫简已经站到了陆识檐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莫简侧低着头,正对陆识檐说着什么。陆识檐微微偏头听着,神情淡淡的,没有后退,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那种不设防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一种默许。
钟印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莫简身上。钟印能看见所有人的灵魂——莫简的灵魂几乎要烧起来了。滚烫、炙热、张牙舞爪,像一头饿久了的兽,恨不得把陆识檐整个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剩。
那团火烧得太放肆了。
钟印看了几秒,目光缓缓移开,落回自己交叠的膝盖上。他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细碎地炸开。
然后,他看向陈念一消失的地方,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抬起手。
指尖微动。
莫简灵魂边缘那簇烧得最旺的火苗,无声无息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