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片翠生生的薄荷田,以及田埂边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子。她眼里的光,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像是从未被尘世的污浊沾染过。
他嗤笑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竟能让他心神不宁。他李圳宇,是要守这边境万里河山的人,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
他拿起那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晒得半干的薄荷叶,叶片呈淡绿色,边缘微微卷曲,香气愈发浓郁。他唤来亲兵,让他取来沸水,泡了一壶薄荷茶。
茶汤入喉,清冽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一丝微苦,而后是回甘。一路的风尘疲惫,竟在这一杯茶里,消散了大半。
李圳宇放下茶杯,眸色深沉。这薄荷,倒真的是个好东西。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十日里,李圳宇忙于操练将士,排查边境隐患,竟再没有去过那片薄荷田。只是偶尔巡营路过西侧荒坡时,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一眼。
他能看到,那片薄荷田愈发葱郁,两个小小的身影,终日在田垄间忙碌着。有时是陈听荷在除草,陈听竹在一旁帮忙;有时是姐妹俩一起采摘叶片,银铃般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军营里的将士们,也渐渐注意到了那片薄荷田。有人好奇,上前询问,陈听荷便会笑着送他们几片薄荷叶,教他们如何泡茶,如何驱蚊。渐渐地,军营里开始弥漫起薄荷的清香,夏日的燥热,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李圳宇正在中军帐与温知屿商议军务,亲兵来报,说陈听荷姐妹二人,挑着一担薄荷叶,送到了军医营。
温知屿抬眸,笑道:“这陈家姐妹,倒是个实诚人。”
李圳宇放下手中的兵符,沉声道:“去军医营看看。”
两人一同来到军医营,只见陈听荷正站在药炉边,帮着军医分拣薄荷叶。她的额角沁着汗珠,布裙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陈听竹则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片薄荷叶,正小心翼翼地把玩着。
军医见了李圳宇和温知屿,连忙行礼:“世子爷,温大人。”
李圳宇颔首:“这薄荷叶,可用?”
军医笑着点头,拿起一片薄荷叶,赞道:“世子爷请看,这薄荷叶长势极好,叶片肥厚,药效十足。如今军营里药草紧缺,这薄荷叶正好能派上大用场。将士们的皮外伤,用薄荷汁涂抹,能消炎止痒,加快愈合;夏日暑气重,用薄荷叶泡茶,能清暑解热,提神醒脑。”
温知屿抚掌笑道:“如此甚好。看来,这荒坡上的薄荷田,倒是留对了。”
李圳宇的目光落在陈听荷身上,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防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或许是错了。这姐妹二人,不过是想寻个安身之所,用自己的双手,换取一份安稳的生活。她们没有趋炎附势的心思,只有一颗朴实无华的心。
李圳宇的喉结动了动,声音缓和了几分:“既如此,这薄荷田,你们便继续种下去吧。军营会派人帮你们打理,日后采摘的薄荷叶,军医营会尽数收购。”
陈听荷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光。她放下手中的薄荷叶,对着李圳宇深深一揖:“谢世子爷!”
陈听竹也跳了起来,拍手道:“太好了!阿姐,我们可以继续种薄荷了!”
李圳宇看着姐妹二人欣喜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抹笑意,极淡,却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他眉宇间常年的冷冽。
温知屿在一旁看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家这位世子爷,看似冷硬如铁,实则心肠最软。只是身在皇家,又肩负戍边重任,不得不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他的内心。
自那日起,李圳宇便时常会去那片薄荷田。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是带着温知屿。他不再是那个冷冽疏离的世子爷,反而会蹲下身,听陈听荷讲如何种植薄荷,如何分辨叶片的好坏。
陈听荷会给他泡上一壶薄荷茶,茶香清冽,入口回甘。陈听竹则会拉着他的衣角,给他讲她追蝶时遇到的趣事。
阳光洒在薄荷田里,翠色的叶片闪闪发光。李圳宇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杯薄荷茶,看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姐妹二人,只觉心口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竟渐渐融化了,漾起了温暖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在宫里提起的那些世家贵女,她们的笑容,精致却疏离,远不及眼前这女子的笑容,来得干净,来得动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不喜宫中的生活。那宫墙之内,处处是算计,处处是束缚,哪里比得上这军营的自在,比得上这薄荷田的清欢。
风过处,薄荷的香气漫过鼻息。李圳宇看着陈听荷忙碌的身影,眸色温柔。
或许,这边境的岁月,除了烽烟与尘土,还能有一抹清翠的薄荷香,还能有一个让他心突发莫名其妙感觉的女子。
而这般静逸,是他向往百姓安居乐业的情形吧。
此后,军营西侧的荒坡上,那片薄荷田愈发繁茂。春日里抽芽,夏日里飘香,秋日里采收,冬日里藏种。
世子李圳宇,依旧是那个治军严明的世子爷,只是眉宇间的冷冽,渐渐被温柔取代。
将士们时常能看到,夕阳西下时,世子爷会牵着一匹骏马,漫步在薄荷田的田埂上。田垄间,那个身着布裙的女子,正回眸朝他笑着,眼里的光,比夕阳还要明亮。
风掠过,薄荷香漫过万里边关,漫过岁月长河,成了这边境军营里,最温柔的一抹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