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李圳宇拿着那张纸笺,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六皇叔那张虚伪的笑脸,想起这些年,在朝堂的尔虞我诈里,在军营的生死搏杀里,他一步步变得谨小慎微,变得不敢轻信任何人。
他知道,陈听荷是无辜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疑心。
就像是,被毒蛇咬过一次的人,再看到井绳,也会忍不住心惊。
“世子,军医来了。”亲兵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李圳宇收敛心神,将纸笺递给军医:“看看这个方子。”
军医接过纸笺,仔细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妙!实在是妙!世子,这方子配伍精妙,正好能解那毒薄荷的余毒!尤其是对那些不慎沾染上毒汁的兵士,有奇效!”
李圳宇的心,微微一动。
军医又道:“这方子,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非是寻常医家能想得出来的。陈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真是难得!”
李圳宇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营帐外,望着陈听荷离去的方向。
暮色四合,风沙渐息。远处的小镇上,亮起了点点灯火。药庐的方向,也有一盏灯,在夜色里,亮得温暖。
他想起***曾对他说过,世子,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
那时候,他笑着拍了拍***的肩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今,***不在了。
他站在这空荡荡的军营里,握着那张娟秀的纸笺,只觉得心头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些许,却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愧疚。
三日后,六皇叔派来的杀手,尽数被斩首示众。六皇叔因着证据确凿,被皇爷爷下令禁足于府中,不得外出。
北境的风波,看似平息。
李圳宇却知道,这只是开始。
六皇叔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暗流,依旧汹涌。
而他,经过这一次的事,变得更加谨慎。
他依旧会用陈听荷送来的薄荷,却会让军医仔细查验每一片叶子;他依旧会对陈听荷客客气气,却不会再轻易与她多说一句话。
他的心,像是一座被层层高墙围起来的城池,城门紧闭,只留下一道狭小的缝隙,用来观察外面的世界。
这日,陈听荷又来送薄荷。
依旧是亲手种植的,叶片鲜绿,带着淡淡的清香。
李圳宇站在营帐外,看着她将薄荷交给亲兵,看着她转身离去时,那纤细的背影,被风沙吹得微微晃动。
亲兵走过来,低声道:“世子,陈姑娘……是个好人。”
李圳宇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广袤,轻声道:“备马。”
亲兵愣了一下:“世子要去哪里?”
“去***的坟前看看。”李圳宇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告诉他们,六皇叔的计谋,破了。”
朔风再次吹起,卷起他玄色的衣袍。
李圳宇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踏过黄沙,渐渐远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他知道,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多疑,才能护住自己,护住这北境的万千兵士。
只是,在策马狂奔的间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穿着素裙的女子,那双清澈的眼睛。
心头的那根刺,终究还是没有拔去。
或许,这辈子,都拔不去了。
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
暮色里,玄色的军旗,依旧猎猎作响。
一场毒薄荷的风波,终是落下了帷幕。
而世子李圳宇的心上,却从此多了一道,名为疑心的疤。
这道疤,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结痂,变硬,成为他往后人生里,一道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朔风卷着黄沙,拍打着中军帐的毡帘,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与沙盘,李圳宇指尖按着一份边关急报,眉头紧锁成川字。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亲兵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道:“将军,姜姑娘又带着侍女去了演武场,说是要看将士们练箭,还嫌盾牌磨手,非要拿您的佩剑把玩。”
李圳宇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帐外,隐约能听见少女清脆却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与军营里铿锵的呼喝声格格不入。战事一触即发,斥候探报敌军正集结骑兵窥伺边境,营中将士枕戈待旦,连歇息都要轮班,哪里容得下一位娇生惯养的太傅千金在此任性胡闹?前几日她嫌军粮粗糙,竟让侍女把整桌饭菜泼了;昨日又偷偷溜到战马厩,险些惊了军马,若不是亲兵眼疾手快,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转身走到案前,取过一方洒金笺,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字迹遒劲沉稳,字字句句皆是斟酌再三:“太傅台鉴:今北疆烽烟四起,军营之中,非闺阁千金久留之地。令嫒书乔小姐,金枝玉叶,自幼娇养,怎堪忍军中风餐露宿之苦?且营中事务繁杂,将士们皆以戍边卫国为己任,无暇周全照拂,恐有怠慢之处,累及小姐清誉。再者,近日敌军异动频繁,军营地处前沿,危机四伏,实非安全之所。某已遴选精锐护卫十人,皆是百战之士,可护小姐周全,即日便启程返京。望太傅体谅军中苦衷,允准此事,幸甚。”
写罢,他又通读一遍,确认言辞恳切,既点明了军营的不妥,又给足了太傅颜面,这才放下笔,取过印泥,盖上自己的将军印。他唤来心腹亲兵,将书信封入锦囊,沉声吩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太傅府,务必亲手交到太傅手中,不得延误。”
亲兵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沙里。李圳宇走到帐口,望着漫天黄沙,轻轻叹了口气。他并非有意为难太傅之女,只是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半分儿戏。只盼太傅,莫要再让姜书乔踏入这军营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