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炎在军营里闭门三日。
三日过后,他白日里装作无事发生的在训练场操练,夜里却独自一人翻遍关城内外每一处废弃的屋舍、每一座破败的庙宇。肩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翻墙时扯动伤处,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找到了她留下的痕迹。
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供桌底下的灰烬尚有余温,地上有几团沾了血的棉布——是被人匆忙换下来的旧绷带。他蹲下来,捡起那团棉布,上头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膏味,是金疮药,军中常用的那种。
她来过这里。
赵炎攥紧了那团棉布,指节泛白。他环顾四周,破庙不大,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墙角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下半碗水,水上漂着一层薄灰。
她在这里待过,也许就是昨夜。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有一片被风吹落的白玉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枯黄。他认得这种白玉兰,整个镇子只有云间醉的后院种了一棵,花期早过了,这片花瓣像是被人小心收着,又遗落在这里。
赵炎把花瓣也捡了起来,和那团棉布一起收进怀中。
出了破庙,月色正明。雁门关的夏夜并不凉快,风是热的,裹着远处庄稼地里泥土的气息。赵炎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关山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在找什么?找到了又如何?
她是六皇子的人,是来刺杀世子的死士。他身为左相之子,世子的同窗兼幕僚,理应将她就地正法,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审讯,从她嘴里撬出六皇子谋逆的铁证。这是他该做的事,是他读了十八年圣贤书教给他的道理。
可他不是在找刺客。他是在找一个会给他煮茶、会弹琵琶、画不好兰叶的姑娘。
“赵公子眼力真好,我确实不太会画兰叶。”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人看穿后的羞恼,软得像春日的柳絮。
他想见她。
哪怕见了面,她要杀他,或者他要抓她,他都认了。他只想知道,那些在云间醉里的日日夜夜,那些笑意和温存,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不,他甚至不需要知道真假——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赵炎在破庙附近又找了三天,把方圆五里内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却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那片白玉兰花瓣都像是故意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第四天夜里,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云间醉她的房间,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写了“砚安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秀婉转,一笔一划都带着兰花的韵致,可那几个字的笔锋又藏着几分凌厉——是练过剑的人写的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十里亭。勿带旁人。”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这个字迹。那是她一笔一划教他写兰叶时,顺手在宣纸上写下的自己的名字——“白云舒”。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她说是小时候没正经上过学,后来才学的写字,所以笔法不太好看。他当时还笑她,说“云”字的那一点点得太高了,像云飘到了天上去。
现在这一点还是点得很高。
赵炎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怀里,和那片玉兰花瓣放在一起。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照着他半张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他要去。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可能是六皇子设下的圈套,可能是白云舒奉了新的命令来取他性命。但他还是要去。
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不去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
子时,十里亭。
十里亭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石亭,建在官道旁,四周是大片荒芜,夏夜里虫鸣声声,吵得人心烦。赵炎独自一人站在亭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墨痕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没有带兵器。腰间只悬了一枚玉佩,是母亲送他的,说是保平安的。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若不是四周太过安静,他根本不会听见。赵炎没有转身,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胸腔都在震,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赵公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像珠落玉盘。可又不太一样了,少了几分娇柔,多了几分沙哑,像是嗓子受了伤,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赵炎转过身来。
月光下,白云舒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不施脂粉,比在云间醉里的时候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她的右肩处衣裳微微隆起,底下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臂上也有伤,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她瘦了,瘦了很多。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剑,虽然伤痕累累,却比从前更加锋利。
赵炎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质问她的身份,会问她为什么要杀世子,会问她究竟是谁的人。他甚至想过自己可能会拔剑相对,将她擒拿归案。
可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她满身的伤,看着她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你的伤……好些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白云舒也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赵公子,”她说,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你写信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你就来?”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嘲讽,又像心疼,“你就不怕我在这里埋伏了人手,把你杀了灭口?”
赵炎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晚没有杀我。”
风从旷野上吹来,裹着夏日泥土的腥气,吹得白云舒耳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聚成了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
“我那晚应该杀了你的。”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的任务是从世子身边的人入手,取得他的信任,再找机会下手。你是他的同窗兼幕僚,接近你原本只是计划中的一步。我在里对你的所有一切——弹琵琶、煮茶、画画,全部都是安排好的。每一个笑,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有人教过我。”
赵炎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知道。”他说。
白云舒怔住了:“你知道?”
“那晚你刺我的那一剑,角度刁钻,力道精准,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招。”赵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心爱之人亲口告知一切都是骗局的人,“这样的人,不可能连兰叶都画不好。你说你画不好兰叶,是在装。我看出来了。”
白云舒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看出来了?”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那你还……”
“还教你?”赵炎接过她的话,嘴角扯了扯,像是一个自嘲的笑,“是,我还教你。因为我教你的时候,你学得很认真。一个装出来的花魁,没有必要认真学画兰叶。你可以继续装笨,可以笑着岔开话题,可你没有。你认认真真地跟着我一笔一划地学,学得比谁都用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是真的花魁。但我告诉自己,也许你有苦衷,也许你不想的,也许你可以回头。”
白云舒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靠近烫着了一样。她别过脸去,声音变得又硬又冷:“赵炎,你太天真了。我没有苦衷,我就是一个死士,从小被六皇子收养,练剑、杀人,这就是我的命。接近你、利用你、刺杀世子,这些都是我的任务,没有任何不得已。”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赵炎问。
“因为——”她顿住了。
“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