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在雁门关的夏日里显得格外聒噪,热浪翻涌着从龟裂的土地上升起,将远处的城墙都蒸得微微扭曲。陈听荷蹲在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把干裂的土块,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碎裂成粉末,簌簌落下。
她接手这片田地有些日子了。
百亩之地,听起来是莫大的恩赐,可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时,才知道什么叫“赏而不惠”。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荒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丛野草在苟延残喘,更多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碎石和板结得如同石头一般的黄土。偶尔有几块勉强能算作“可耕种”的地面,也都是贫瘠得让人心寒的薄土,种下去的种子像是丢进了石头缝里,连发芽的力气都没有。
倒是那些薄荷,倔强地长了起来。
陈听荷走到那片仅有的几亩试验田边,看着那些薄荷在烈日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泽。这东西耐旱、耐贫瘠,根系发达,倒是跟眼下的她一样——给点缝隙就能活下去。她弯下腰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清凉的气息冲淡了些许暑气,也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能贪。”她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九王爷当初说的改良法子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在军营外的那片薄荷田时,他指着那片废了心思开荒出的田地——“土有土性,就像人有脾性。你强压着它,它便跟你作对;你顺着它的脾性慢慢调理,它终究会还你一个结果。”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这话的深意,现在站在自己这片田地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顺着脾性慢慢调理”。她不能指望这百亩田地一夜之间变成良田,那不现实,也不可能。她能做的,就是先把那些最差的、最荒的、最不听话的土地,一点点地磨去它们的戾气。
思绪定下来,陈听荷便不再犹豫。她从赏赐的安抚金里支出一部分,在附近的村子里雇了十几个劳力。银钱给得足,管饭管饱,来应征的人倒是不少,只是这些人站到田边一看,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姑娘,这地……”一个老把式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这地怕是养不出来,您这银子,怕是要白花了。”
陈听荷笑了笑,也不多解释,只是说:“诸位按我说的做便是,成与不成,我心里有数。”
她将百亩田地做了划分。那几亩勉强能播种的,她让人小心翼翼地种上了薄荷和少许耐旱的谷物,算是今年的一点念想。至于其余的绝大部分土地,她定下了两条规矩。
第一,捡石头。
第二,任草长。
头一天上工,那些雇来的劳力们看着满地的碎石硬物,再看看陈听荷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心里头多半是不以为然的。可银子给到了手里,活儿总是要干的。于是大家伙儿弯下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捡,一筐一筐地往田外头挑。将捡出的石块散落于田地边缘的田埂上,一是圈定了田地的界限,二是为以后的放荒(焚烧)做出隔离带,以防波及周遭的植物,以免引起火灾。
日头毒辣,晒得人后背上的皮一层层地脱。陈听荷自己也挽起了袖子,戴着一顶草帽,跟那些劳力们一起弯腰捡石头。她的一双手原本虽然算不上娇嫩,可也是握笔翻账的手,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不出三天,掌心便磨出了一排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茧,茧再磨破,反反复复,疼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她一声都没吭。
那些劳力们看在眼里,原本还有些懒散的心思也就收了回去。东家一个姑娘家都这么拼,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干活的人一旦上了心,效率便完全不同了。一筐筐的碎石从田里被清出来,一担担地挑到田边的田埂上,沿着田埂蜿蜒着,那些石头沿着田埂堆得越来越清晰,像绵延着一座座小小的坟茔,埋葬着这片土地过去的荒芜。
至于那些杂草,陈听荷特意嘱咐了不许拔。
这让很多人都摸不着头脑。种地的人都知道,杂草是要除的,哪里有让草疯长的道理?可陈听荷主意已定,谁劝都没用。于是那些原本就被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上,野草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趁着夏日盼望已久的雨水,疯了似的往上蹿。狗尾巴草、灰灰菜、马齿苋、蒺藜,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草,争先恐后地从土里钻出来。还有那么三两种食用药用都可的。
远远望去,百亩荒田倒成了一片草海,风吹过时绿浪翻滚,竟有几分苍凉的美感。
待秋风拂过,那些疯长的野草被烈日烤得渐渐枯黄,失去了水分,干透了之后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陈听荷选了个无风的傍晚,带着人到了田边。
“点火。”
火把落下去的那一刻,枯黄的野草瞬间被点燃,火舌舔舐着干燥的草茎,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烈焰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燃烧后特有的焦香气味。陈听荷站在火场外围,看着那些火焰在田地里肆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草木灰。
这些烧尽的草木灰,将是这片土地最好的养料。都在这把火里重新回到了地表。大自然原本就是这么循环的,她只是在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加速这个过程罢了。
烧荒持续了好久,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时候,百亩田地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灰烬覆盖着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陈听荷蹲下来,捧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草木灰,轻轻地洒回田里。
明年春天,这片土地会不一样。
她知道,这不会是立竿见影的事。改良土质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今年烧了荒,明年还要继续让草长,继续烧,继续捡石头。一年、两年、三年,每一轮烧荒都会让土层更厚一分,让土质更松软一分。她打算在那些改良过的土地上,每年试着种一点点东西,从最耐瘠的荞麦开始,到粟,再到麦子,一步步试探着来。
这不是一条能走快的路,可这恰恰是一条最稳的路。
九王爷说过的法子,她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也在这一锄头一锄头的劳作中,慢慢理解了其中的道理。
夜深了。
雁门关的夜不同于别处,白天的干热到了夜里便消散得干干净净,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塞外独有的干燥和凉意。陈听荷从田边的小屋里打了盆水洗了把脸,月光洒在脸上,映出一双比从前更加沉静的眼睛。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了,黑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那些泥土,像是一种印记,刻着她这几个月来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每一滴汗。
她对着月亮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而另一头,军营深处,一盏孤灯还亮着。
李圳宇坐在灯下,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封刚刚拆开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每一封的内容都不多,可每一封都像是一把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京城那边,皇叔们的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禁军。
三皇叔的门客昨夜秘密进了一趟皇宫,见了陛下整整一个时辰。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密报,只有短短一行字——“世子当心,墨刃已动。”
李圳宇将这几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一封一封地点燃。火苗舔舐着纸页,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几片轻飘飘的黑色碎屑落在砚台里。他的手指被火烤得微微发烫,却没有缩回去,仿佛这种灼痛能让他更加清醒一些。
墨刃。
那是京城里最神秘的一支杀手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但每一个被墨刃盯上的人,最后都死了。李圳宇见过其中一个死者的尸体——那是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臣,死在自己的书房里,浑身没有一处伤口,仵作验了三天也没验出死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有李圳宇知道,那个大臣死前三天,曾经收到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画了一把匕首。
墨刃已动。
李圳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灯芯跳了一下,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颤动的红光。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可肩上的担子压得他像是已经活过了半辈子。镇守雁门关多年,手握重兵,京城的那些皇叔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哪个不想把他拉下马?所有的压力便一股脑地压到了他头上。
他不能倒。
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一旦他倒了,整个雁门关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不光是他自己,这座关城里的数万军民,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怕,就会累,就会在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想要找个出口把这些东西都倒出去。
李圳宇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把锄头上。那是他前几日让人准备的,旁人猜不懂他的心思,没人知道这把锄头的真正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