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将士们都已经歇下了,值班轮守的都换了两班了。李圳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扛起那把锄头,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从侧门出了军营。月色很好,照在郊野的小路上,野草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沿着乡间小路走了一段路,拐进了那片荒芜的田地。
陈听荷的那百亩田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也许是因为这片田地方圆百亩,夜里空旷无人,任他怎么折腾都不会被人看见。也许是因为这片田地本就荒着,挖几锄头也不会糟蹋了谁的庄稼。也许——
也许只是因为,他每次路过这片田地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日头底下弯腰劳作,那个身影让他想起了什么。至于想起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李圳宇选了一个离陈听荷住的小屋最远的角落,将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
锄刃切入干硬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得他虎口发麻。这片地太硬了,硬得像铁一样,一锄头下去只翻开浅浅一层,跟他小时候在御花园看到的那些松软肥沃的土壤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咬着牙,又抡起了锄头。
一下,两下,三下。
锄头一起一落,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他积攒了许久的力气和郁气。那些白天里不能表露的焦虑、那些在权谋旋涡中挣扎的疲惫、那些面对暗杀威胁时不得不强装镇定的压抑,都在这一锄一锄的翻土中,一点一点地发泄了出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浸湿了领口,后背的衣衫很快便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可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种纯粹的、体力上的疲惫,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在京城的时候,那些太医、幕僚、谋士们给他开了各种各样的方子,什么安神汤、静心丸、舒郁散,吃了一大堆,屁用没有。
倒是这锄头,比什么都管用。
李圳宇翻了一阵土,停下来喘了口气,拄着锄头看着脚下这片被他翻开的土地。月光下,新翻的土壤颜色比表面的硬壳要深一些,带着一丝微弱的湿气,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粒种子在手心里。
这是他上次路过田边时,看到陈听荷种的那些薄荷,特意留了几粒。
他把种子随手撒进刚刚翻开的土里,用脚拨了些土盖上,然后站起来,继续挥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来这片田里翻土,都会带几粒种子撒下去。不是什么名贵的种子,就是些寻常的菜籽草籽,甚至有时候就是随手从路边掐的野草种子。撒下去之后他也不会刻意去管,浇不浇水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可那些种子,居然有不少真的发芽了。
这个发现让李圳宇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慰藉。在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见过太多精心谋划的事情最后功亏一篑,见过太多看似固若金汤的联盟一朝崩塌,见过太多人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控,一切都是那么脆弱。
可种子不一样。
种子种下去,只要天肯下雨,地肯松软,它就敢发芽。不跟你讲条件,不算计得失,不权衡利弊,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倔强地、不顾一切地从土里钻出来。
多好。
李圳宇又是一锄头下去,这一次力度大得有些过头,锄刃卡在了一块石头缝里,他用力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石头被翻出了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掂了掂分量,然后用力扔向了远处的田埂边。
骨碌碌的滚动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虫鸣声淹没。
他忽然想起了陈听荷。
想起之前被诬陷从容的坚定,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信的态度。
那双拿锄头的手,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掌心有薄茧,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一个姑娘家,有那样一双手,想来是吃过不少苦的。
后来他让人查过陈听荷的底细。查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阿爹曾摆凉茶摊,靠卖些凉茶,自制的草药和干货勉强维持生计。再后来因为一桩冤案被牵连了进去,受了些苦,最后虽然冤情昭雪,赏了些银子,可人已经被折腾得够呛。
那些银子,估计不少投进了这片田里。
李圳宇不知道自己是同情她,还是敬佩她,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只是发现,自己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去找幕僚商议对策,不是去找个地方喝酒买醉,而是扛起这把锄头,来这片田地里出一身汗。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世子,当朝大将,深更半夜扛着锄头跑到一个平民女子的荒田里翻土,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雁门关都要炸开了锅。
可这偏偏就是他做过的最舒坦的事。
远处的田埂那边,陈听荷的小屋里已经没了灯光。李圳宇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收回了目光,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继续挥锄,一锄接着一锄,把那片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翻开、捣碎、整平。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黑色的土地上,随着他每一次举锄的动作而变幻着形状,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又像是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翻过的土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黄褐色,虽然还远远算不上肥沃,但至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板结成块的模样了。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然后将锄头扛在肩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地。
月光下,那间小屋安安静静地卧在田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屋前的空地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夜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招手。
李圳宇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他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片田地。
身后,虫鸣声渐渐大了起来,此起彼伏,像是雁门关的夏夜在为谁唱着听不清词的歌。
而小屋里的陈听荷,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看到了模糊的人影,从一个月前就有所察觉了。深更半夜,万籁俱寂,那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锄地声根本藏不住。她曾经偷偷爬起来看过一次,月光下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田里挥汗如雨,一锄一锄地翻着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改良的土地。
她没有出去问,也没有声张。
因为她看到那个人翻过的土地,比她雇的那些劳力翻得还要深、还要细、还要平整。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偷偷来帮她翻地。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翻过的土地上,来年春天,一定会长出点什么好东西来的。
陈听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想着远远的那个身影,嘴角弯了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夏天还很长。
田里的草木灰等着来年的春雨,土里的种子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而有些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也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遏制地生长着。
就像这片土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