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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田埂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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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里的药味浓烈得刺鼻,混杂着血腥气在灯火下翻涌。陈听荷跪坐在简陋的行军床边,双手死死攥着阿爹的手,指节泛白。那双手她再熟悉不过,粗糙、宽厚、布满老茧,是十几年锄头与泥土磨出来的手。可此刻这双手正微微发颤,虎口处那道新裂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止住了,但军医说那只是皮肉伤,真正要命的是胸口那一刀——险些刺穿心脉。

“姑娘放心,陈大叔底子好,这一刀偏了半寸,没伤到要害。”军医是个中年汉子,手上动作利落,一边缝合一边低声安慰,“但失血太多,得好生将养些日子。”

陈听荷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阿爹紧闭的双眼上,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可即便是昏迷着,眉头依然紧紧拧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搏斗。

她想起今夜的一切。

月光下那些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刀锋折射出的冷光让她浑身发僵。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就看见阿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一把将她甩到身后,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狠劲。然后阿爹迎了上去,赤手空拳对上了那些刀。

她从来不知道阿爹会武。

不,应该说,她从来不知道阿爹曾经会武。因为那些动作虽然凌厉,却处处透着生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旧物,突然被翻出来,刀锋已经钝了,力道也散了。但招式还在,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多年不练就能磨灭的。

“陈姑娘。”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听荷转过头,世子李圳宇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那身沾血的衣裳,此刻穿着一件深色的素面长袍,头发半束着,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凝。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左侧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今夜搏斗时留下的。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走进军帐,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军医说陈大叔的伤势已经稳住了,这是第二剂药,烫的,等他醒了再喝。”李圳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陈听荷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听荷看着他,心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她想说些什么,可满脑子都是今夜那个画面——月光下,这个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手持长剑挡在她面前,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却一步也没有退过。

不,不对。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是更早之前,在荒地里的那个晚上,她和他拌嘴,他笑着说“我见过的刀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她怎不知,战场上披巾斩棘拿命为百姓谋安宁,可今夜她真真的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世子殿下。”陈听荷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李圳宇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可陈听荷注意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那种直不是刻意的,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能弹起来。

“你早就知道,”陈听荷说,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知道有人会来杀你。”

李圳宇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的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疲倦。

“陈听荷,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说,“聪明人有时候很麻烦,因为她们总是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阿爹不该被卷进来。”陈听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眼眶泛红,“他那么大年纪了,他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她已经什么?已经退隐了?已经放下了?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武的人了?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李圳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伸手将药碗往床边又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是我的错。”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陈听荷心里。她怔怔地看着他,看见这个平日里极其严肃的世子爷,此刻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进来的是李圳宇的亲卫统领,***,三十来岁,面容冷峻,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李圳宇站起身来,看了陈听荷一眼,犹豫了一瞬,转头对周统领道:“说。”

“兄弟们追出去五里地,那些人的痕迹忽然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周统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末将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短刃,约莫巴掌长,刀刃薄如蝉翼,没有任何花纹装饰,通体乌沉沉的,连刃口都不反光。陈听荷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普通的兵器,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只为取人性命而存在的东西。

李圳宇接过那枚短刃,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忽然转头看向陈听荷,目光沉沉,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陈姑娘,今夜的事,我希望你能忘掉。”他说,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包括令尊的伤,包括那些黑衣人,包括所有的一切。”

陈听荷心头一凛,迎上他的目光:“世子殿下是在威胁我?”

“不是。”李圳宇摇头,语气忽然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我是在求你。”

这话一出,连跪在地上的周统领都微微抬了抬眼皮,似乎没料到自家世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听荷也愣住了。她看着李圳宇,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郑重,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也不是今夜那个浴血奋战的年轻剑客,而是另一个——更深处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李圳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床上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陈听荷猛地转过头,看见阿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初醒的茫然,目光在帐顶游移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了陈听荷脸上。

“阿禾……”陈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爹!”陈听荷一把扑上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陈大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背,动作笨拙而温柔。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陈听荷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床尾的李圳宇身上。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陈大眼中的情绪极其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李圳宇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陈听荷带着哭腔的埋怨:“阿爹你什么时候会武功的?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夜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护卫统领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殿下,今夜的事陛下那边……”

“我知道。”李圳宇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皇爷爷这是在敲打我。最近各党派的势力太大了,他老人家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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