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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思量暖意忧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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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还没有停,但小了许多,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笼罩着整个军营。

陈听荷坐在帐门口,一边看着雨,一边用短刀削着一根木棍。阿爹说要给她做一把弹弓,用来防身,她闲着没事就先削着木叉子。

远远地,她看见一队人马从雨幕中行来,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得像一棵松树。那人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大包小包的亲卫。

是世子李圳宇回来了。

他走到帐前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他随手解了蓑衣扔给亲卫,露出一身被雨雾打湿的深色劲装。他的头发也有些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凌乱的英气。

“回来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家人打招呼。

陈听荷看着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撞了一下。她垂下眼,继续削手里的木棍,嘴里应了一声:“嗯。”

李圳宇在她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包扎好的药材,还有一小包蜜饯。他将蜜饯单独拿出来,递到陈听荷面前:“给你的。药太苦了,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陈听荷看着那包蜜饯,蜜饯是枣子做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看起来就很甜。她抬起头,对上李圳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好意。

“世子殿下,”她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李圳宇挑眉:“像什么?”

“像一只淋了雨的大黑狗,叼着东西往人跟前送。”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李圳宇大概会翻脸。但陈听荷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雨后的星星。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开怀,笑声在雨幕中传出去很远。

“陈听荷,”他笑着说,“你是第一个敢说本世子像狗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杀我灭口?”陈听荷也笑了,伸手接过那包蜜饯,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蜜枣的甜糯弥漫开来,真的不苦了。

李圳宇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不舍得。”

陈听荷没听清:“什么?”

李圳宇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我说,蜜饯别吃完了,给陈大叔留两颗。”

他说完便大步走进了军帐,留下陈听荷一个人坐在帐门口,手里攥着那包蜜饯,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不是没听清,她听清了。

只是不知道该拿那三个字怎么办。

军帐里,陈大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李圳宇走进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陈大叔,还是…我该怎样称呼?”李圳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今天岀营,查了一些事情。”

陈大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没有纠正“陈大叔”这个称呼,因为他也知道,从昨夜开始,有些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查到了什么?”陈大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圳宇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查到了当年参你的那个人,如今还活着,还在朝中,还是皇爷爷面前的红人。也查到了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上面说你拥兵自重,证据有三条——其一,你擅自收编流寇;其二,你私藏兵器;其三,你与北境藩王书信往来频繁。”

陈大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等着李圳宇说下去。

“这三条里,前两条是捏造的,第三条是真的。”李圳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多年前的旧事,“你确实与北境藩王有书信往来,但那些信不是谋反的证据,而是劝那藩王不要起兵的劝谏书。可惜,这些信被人篡改过,呈到御前的已经是另一副面目了。”

陈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当年那个替你送信的老兵。”李圳宇说,“他还活着,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我的人找了他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他手里还留着那些信的原件,当初他觉得事情不对,偷偷留了一份。”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纸张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将信笺轻轻放在陈大床边,然后站起身来。

“当年的事,我不能替你做主翻案,因为那牵扯到当今皇爷爷的颜面。”李圳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那个害你的人付出代价。不是为了你,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已经告诉了陈大答案。

陈大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近乎执拗的认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一把刀就能改变世界。后来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靠热血和刀就能改变的,它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忍耐,等待,以及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世子殿下,”陈大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深沉,“阿禾是个好姑娘,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李圳宇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接话。

陈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但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老天爷说了才算。”

李圳宇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小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陈将军,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了这个雨夜的军帐里。

帐外,陈听荷端着刚熬好的药,站在帘外,将那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站了片刻,没有掀帘进去,而是转过身,靠在了帐外的木桩上。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她胸腔里那团正在慢慢燃烧起来的火。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手里那包已经吃了半包的蜜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世子殿下,跟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应该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阿爹,喝药了。”她说,声音稳稳当当的。

李圳宇站在一旁,看着陈听荷俯身喂药的动作,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发烫,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假装喝茶,却喝了个空。

茶杯里根本没有水。

陈听荷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军帐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壁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今夜没有刺客,没有阴谋,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碗苦药,一包蜜饯,和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个雨夜里,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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