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听荷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蝶翼被风吹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来,冲江林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客气而周全,挑不出任何破绽。
“江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逃难来的寻常妇人,哪里认得什么军中人物。大约是那些客商赶路匆忙,江公子多心了。”
江林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无害,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也是,大约是我多心了。”他将空茶盏放下,“多谢姑娘的茶。那荷花酥你留着慢慢吃,明日我再带别的来。”
他起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语气轻描淡写:“对了,陈姑娘,过两日镇上要办庙会,夜里放河灯,热闹得很。你若得闲,可愿同去看看?”
陈听荷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坚定:“多谢江公子好意,只是家中尚有阿娘需要照料,铺子里也离不得人,怕是去不成了。”
江林宴笑了笑,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也不勉强,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街面上熙攘的人流中。
陈听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海云间的门扉后,半晌没有动。她慢慢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来回抚了一下,那里落了一滴方才倒茶时溅出的药汁,已经干了,留下一个褐色的圆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
荷花酥做得极精致,层层叠叠的酥皮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她看了几息,将食盒盖好,轻轻推到柜台一角,转身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握茶壶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午后,街上的人潮稍退,暑热却越发浓重。知了在槐树上嘶鸣不止,空气像是凝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锦绣在里屋歇晌,陈听荷独自守着铺子,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旧药典,是陈大留下的。她虽识字,但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地翻看,倒也揣摩了大半,遇上不懂的便去问隔壁药铺的先生,日积月累,长进了不少。
凉茶铺的生意有个规律:清早和傍晚最忙,午后人少,只有零星几个赶路避暑的客人来歇脚。陈听荷趁着这空当将今日的账目理了一遍,又在纸上记下了明日要采买的药材。她的字写得越发好了,一笔一划皆有章法,虽还谈不上大家风范,却工整秀丽,看着便觉舒心。
正写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陈听荷以为是客人来了,放下笔抬起头,面上已挂了温和的笑意:“客官想喝什么……”
话没说完,她怔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脚蹬草鞋,头上戴着顶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袱,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来一碗廿四味,热的。”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普通的过路客商。
陈听荷应了一声,转身去舀茶。她刚拿起陶罐的盖子,忽然动作一顿——她看见那人的手。
那双手伸出来接茶碗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那是长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更重要的是,那双手虽然沾了尘土,却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甲圆润光滑,绝非寻常苦力之人所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稳稳地将茶碗递过去,甚至连手都没有抖。
那人接过茶碗,另一只手抬起,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斧凿。他的肤色因为连日赶路晒成了小麦色,但五官依旧清隽疏朗,眉宇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
他抬眼,目光落在陈听荷脸上。
那双眼睛幽深如潭,不见底,不沾尘,像是藏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是沉在最深处的墨玉,寂静而凉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纹,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听荷指尖一颤。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北境,朔风凛冽的冬日,白雪皑皑的城头,一身玄色大氅的青年负手而立,俯瞰千里冰封的大地,眉目间是拒人千里的清冷与孤傲。
她远远地看过一眼,只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李圳宇,北边皇帝的嫡长孙,朝野上下人人尊称一声世子爷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息,她才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而紧绷:“客官……茶要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李圳宇没有动。他就那样端着茶碗,站在柜台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算不上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可不知为何,陈听荷觉得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低头喝了一口茶。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她,声音淡漠如常:“太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