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听荷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甲掐进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尽力平稳:“廿四味本就是最苦的,清热解暑,祛湿除烦,这是老方子,改不得。客官若是嫌苦,不妨换一盏罗汉果茶,清甜润喉。”
李圳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极淡的审视,也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必。”他说,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着那碗苦得发涩的凉茶,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下,动作随意得像任何一个寻常过客。
然后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凉茶铺。
陈听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颀长的背影隐没在街巷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慢慢靠在了柜台边。
她的手在发抖。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对视,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此刻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擂鼓。
李圳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镇守北境吗?那个远在千里之外、风沙漫天的北境?
陈听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反复告诉自己,兴许只是路过,兴许只是巧合,兴许他喝了那碗茶就走了,不会再回头。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地告诉她:不会的。
他来了,就不会只是路过。
凉茶铺里药香如故,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着,暑热蒸腾,一切都和片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陈听荷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几枚铜钱,铜锈斑驳,平平无奇。她伸手将它们拢进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皮肤,那股凉意顺着掌纹一路蔓延到心底。
窗外日头西斜,将半个铺面染成了昏黄的颜色。
远处海云间的楼阁上,江林宴凭栏而坐,手中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凉茶铺的方向。
他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江林宴眯了眯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将茶盏搁在栏杆上,起身回了内室。
长街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闽南国这个偏安一隅的小镇,照例迎来了它喧嚣而温热的夜晚。
可今夜的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北境才有的、干燥凌厉的气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噼啪轻响,药香静静萦绕。她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夜色沉沉,星河寥落,千里之外的北境,风沙常年不歇,寒雾锁城,那位身居雁门关的玄凛世子,想来依旧是一身冷色衣袍,性子孤冷寡言,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
世人皆道他权倾北境,杀伐果决,孤傲绝尘,是云端之上不可触碰的皎月寒霜,冷漠到不近人情。唯有陈听荷知晓,那副冷硬外壳之下,曾为她挡过漫天杀机,为她斩断身后追兵,为她寻得这一处世外小镇,护她一世烟火安稳。
无人知晓她的逃亡之路,是他步步铺路,暗中周全;无人知晓她得以远离纷争,避世安居,皆是他不动声色的成全。这份恩情太重,这份庇佑太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天差地别的身份,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是剪不断的过往恩怨,更是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
夜半更深,月色穿窗而入,落在地面,映出一地清霜。
陈听荷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一枚不起眼的墨玉小印,那是当年仓促离别之时,他无声留下的唯一物件,是牵绊,亦是枷锁。
心底的情愫如同暗夜里疯长的青藤,于无人窥见的角落,缠绕心房,密密麻麻,无法根除。她念他的清冷眉眼,念他沉默的守护,念他乱世之中,独予她的一份偏爱与周全。
可相思难言,情深难诉。
她只能将满心悸动悉数封存,藏于岁月深处,藏于市井烟火。从此煮茶度日,安稳谋生,守好这一方小小凉茶铺,守好眼前平淡光阴。
不求风月情长,不求朝夕相伴,只求岁岁平安,各自安好。
本想着遥遥相望,两两相安,便是她此生,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宿命。
谁曾想,他今日就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