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浓墨,万籁俱寂的将军府,陡然炸开一阵惊乱火光,走水的警报划破静谧夜空。
那火焰来得蹊跷,先是东厢房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便有尖利的呼喊声撕开夜幕:“走水了!走水了!”府中值夜的下人纷纷从各处涌出,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匆忙朝着火势蔓延处奔去。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青砖灰瓦上,将整座将军府照得明暗交错,恍如白昼。
世子李圳宇安置在府中用以掩人耳目的影子替身,竟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情里惨遭暗害。
消息辗转传开,已然褪去外衣、吹熄烛火正要安寝的陈听荷听闻噩耗,整颗心骤然紧紧攥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四肢百骸。
彼时她正坐在床沿,一头乌发已经散开,如墨缎般垂落在腰际。
贴身婢女急匆匆推门而入时,她刚把外衫搭上衣架,指尖还残留着解下系带时的温度。
“姑娘——”婢女的声音发着抖,脸色白得像纸,“东院那边出事了,世子的院子走了水,说是,说是里头的人没能逃出来……”
陈听荷最初并未反应过来,她只是微微蹙眉,以为不过是寻常火灾。
可下一瞬,婢女眼中的惊恐,欲言又止的回避让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李圳宇这段时日并不在府中,不曾露面,但替身安排在东院,用以迷惑那些暗中窥伺耳目的。
那遇害之人……
陈听荷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太阳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婢女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你说什么?谁没能逃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婢女被她的力道攥得生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喊痛,只哽咽着道:“府里都在传,说是东院火起得太猛,里头的人……没能救出来。
姑娘,奴婢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只是听前院的小厮来报信,说让各处都小心戒备,怕是有人趁乱生事。”
“他不……”陈听荷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发不出来。
李圳宇分明不在府中,替身只是掩人耳目的棋子,遇害的只能是替身,对吧?她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冷冰冰地嘀咕着。若只是替身遇害,何须府中上下如此惊慌?何须连婢女这般欲言又止?
替身之事本就是机密,旁人只当东院住着的就是世子本人。
如今火起,府中众人只知世子所在院落遭人纵火,世子生死未卜。所以婢女此刻带来的噩耗,在所有人眼中,便是“世子李圳宇遇害”。
满心惶惶与刻骨悲恸瞬间席卷心神,陈听荷来不及顾及仪态体面,身上仅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匆匆冲出居所,朝着李圳宇平日里居住的院落狂奔而去。
夜风裹挟着秋末的凉意灌入衣领,单薄的月白色中衣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轮廓。
脚下踩着青石板路,细碎的石子和落叶扎得足心生疼,可她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在不断回旋:他要活着,他一定要活着。
从她居住的小院到东院,需穿过三道月洞门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平日里走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沿途不断有提着水桶的仆役与她擦肩而过,那些人看见她披头散发、赤足狂奔的模样,无不露出惊愕之色,却又碍于她的身份不敢阻拦,只慌忙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熊熊烈火肆意翻涌,赤红火舌舔舐着屋宇木梁,浓烟滚滚呛得人呼吸滞涩。
等陈听荷赶到东院时,火势已经烧得极旺,整座主屋几乎都被火焰吞没,屋顶的瓦片在高温中不断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焦糊的气味和木料焚烧时特有的干燥气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陈听荷望着被火海围困的住处,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心绪彻底溃不成军。
那是他的院子,他的书房,他平日里读书议事、起居歇息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走过这座院落的门槛,曾在那个窗棂透出暖黄灯光的夜晚,隔着纸窗听他低沉的嗓音与侍卫谈论着什么。
而今这一切都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化为灰烬。
府中侍卫仆役慌忙上前阻拦,却拦不住她一心想要闯火确认生死的念头。
她像是疯了一样往火场方向冲去,瘦削的身子拼命往前挣动,单薄的中衣在拉扯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散落的长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飞扬,衬得她整张脸极致苍白。
“姑娘!姑娘使不得啊!”几个婆子拼命拉住她的手臂,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火势太大了,进不去的!您不能去啊!”
“放开我!”陈听荷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碎裂的琉璃,“放开我!我要去看他!你们让我进去——”
她挣扎得厉害,几个婆子合力都有些按不住。
一名侍卫统领模样的男子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拦在她面前,沉声道:“陈姑娘,火势凶猛,您此刻进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请姑娘以自身安危为重!”
陈听荷哪里听得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海,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最后见到李圳宇时的画面——那时他站在廊下,逆光而立,侧脸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必须亲眼看见……哪怕是……”
哪怕是尸骨,她也必须亲眼确认。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火光中扭曲变形,那些呼喊声、脚步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刺耳的嗡鸣。
她的力气在挣扎中一点一点耗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廊檐尽头,真正的李圳宇原本静立暗处,冷眼注视着院中纷乱变故。
他其实早在火起之前便已悄然回府,因察觉近日城中暗流涌动、有人蠢蠢欲动,故而没有声张。
却不料刚至府中,东院便起了火。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是有人早就算准了他今夜回府的时辰,故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方才替身遇害、火情骤起,一切皆在他眼底尽收。
他看见那个与他容貌酷似的替身被人从暗处拖出,一刀割喉,随即被抛入火海。
看见纵火之人趁着混乱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看见府中下人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号,以为是世子遭遇不测。
而他只是静立在廊柱的阴影之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需要先看清局势,需要弄清楚这场火究竟是谁的手笔,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