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些哭喊,那些慌乱,那些以为他已葬身火海的悲恸——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等尘埃落定再行解释便是。
他这样想着,目光淡漠地扫过院中纷乱的人群,直到——
望见那道单薄身影不顾安危扑向火海。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漠骤然碎裂。
她怎么在这里?她怎么?
他看见她披散着长发,赤着双足,身上只穿着中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因为他。
她拼了命地往火场方向冲。几个婆子合力拉扯,竟险些按不住她。她脸上的泪水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刺眼,那双素来沉静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近乎疯狂的执拗和绝望。
她在哭,在喊,在挣扎。
她以为他死了。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李圳宇只觉得胸口某一处被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种感觉陌生而强烈,像是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钝痛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
他见过她浅笑盈盈的模样,见过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见过她偶尔露出小女儿娇态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这样不顾一切,这样撕心裂肺。
沉稳的身形骤然一动,他不等身后暗卫反应过来,便已快步穿过纷乱人群。
那些哭喊的仆役、救火的侍卫、阻拦的婆子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眼中只剩那道摇摇欲坠的瘦削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绝望彻底吞没。
转瞬便掠至陈听荷身前。
不等她再有分毫动作,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伸出,径直将情绪失控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脑后,将她滚烫的脸颊按在自己胸口,让她听见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陈听荷心头一慌,下意识以为是阻拦自己的下人,便在这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奋力挣扎。
她的肩头微微耸动,哽咽的气息断断续续,双手胡乱推拒着对方的胸膛,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放开……你放开我……我要去……”
“是我。”
低沉温润,又带着独属于他清冷质感的嗓音,轻轻贴着耳畔响起,语气平淡却稳稳安抚人心。
那两个字说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像一道暖流注入心脉。
熟悉入骨的声线撞入耳膜,方才还躁动挣扎的身躯猛地一僵。
陈听荷怔怔地停下所有动作,睫羽簌簌轻颤,泪眼朦胧间缓缓侧过头,模糊视线里,清晰映入那张朝思暮想的俊朗面容。
确确实实是安然无恙的李圳宇。
她看见他的眉,他的眼,他鼻梁高挺的轮廓,他薄唇微抿的弧度。
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神情。
他还活着。
他好好地站在这里。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积攒许久的委屈与后怕再也克制不住,晶莹泪珠顺着白皙脸颊不断滚落,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砸落下来,濡湿了眼前人的衣襟。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腔的话语全都化作无声的哭泣。
她的身子在发抖,从指尖到肩头都在细细地颤,方才凭着一股疯狂的执念撑到现在,此刻那股劲一散,整个人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怀中,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圳宇没有松手。
他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感觉到她冰凉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感觉到她泪水渗过衣料染在他胸口的那片温热。
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具冰凉的身子一寸一寸暖过来。
漫天火光映照着相拥的二人,周遭人声嘈杂、烈焰呼啸,却仿佛成了隔绝在外的虚影。
深藏心底的情意不必言语剖白,此刻尽数交融在彼此眼底。
往日素来内敛淡漠、从不肯轻易流露心意的李圳宇,此刻再也不愿将情愫深藏心底。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泛红的眉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和不安,像是被吓坏了的小兽,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没事。”他低声说,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那场火伤不了我。”
陈听荷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想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出来让我看见”,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全都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世子……”
这两个字里裹挟着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有难以言说的后怕和委屈。
她喊得那样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李圳宇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没有再说什么,手臂微微收紧,随即俯身稳稳将陈听荷横抱而起。
她太轻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几乎能感觉到她骨节的轮廓。
她赤着的脚露在外面,脚背上沾着灰尘和细碎的伤痕,许是方才赤足跑过来时被石子划破的,几道浅浅的血痕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李圳宇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将那双脚往自己的衣袍下拢了拢,不让夜风再吹到上面。
然后他转过身,步伐沉稳从容,朝着她居住的院落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