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朝在草原边境设下的都城名为北漠城,由当今玄帝的亲弟弟玄千里坐镇,玄帝动用重金,调役戍边,在荒凉的边境地带开辟城邑。北漠城呈长方形,玄千里所在的藩王府位于中心,坐南朝北,城门至藩王府中间的区域全部为兵寨,用于训练士兵和轻骑。后面区域,东为闾里,西为金市,以里门相隔,设亭长值守。
清乐里西南处树立着几排饱经风霜,摇摇坠坠的小房子,多为土坯制成,住在这里的平民要么没权,要么没钱,去金市要穿走好一段路,穿过两三个坊才能到达,生活交通皆是不便。
平溪贯穿着清平里与宁边里,常常能见到载满货物的货船从河流经过,这在清平里算是个难得的趣事,能吸引一大批孩童坐在岸边对着庞大精致的货船津津乐道。
除了载运货船,平溪也是沿河百姓清洗衣物的地方。
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妇在门口浣衣。寻常妇人浣衣总喜欢聚在一起,一边谈天一边用木槌击打衣服,冲洗干净后再互相配合绞拧,消磨些时间。这位老妇身边却没有一个妇人愿意靠近,她看上去着实有些奇怪,在夏季穿着一身从头裹到脚的长衣,不肯露出一点肌肤,那身黑色的长衣像是丧葬时穿的缞巾。而令别的妇人望而生畏的并非她身上的衣服,而是她的脸——
那位老妇自割了鼻子,面中留下了一个巨大而可怖的伤口,颧骨处像是被石头磨平了,露出深可见骨的疤痕。她皮肤上有烈火灼烧过的痕迹,疤痕密布,两只隐在长发下的眼睛时常露出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
周围的几户人家在搬来之时这位老妇便住在这里了,最少也有十余年的时光。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很少与这位老妇交谈,只知道这位老妇性格孤僻,不善与人来往,家里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孙子,祖孙俩相依为命,都不喜欢外出,也从来没有人拜访过她们紧闭的院子。
附近居民都习惯性称老妇为苏老媪,她虽然性子奇怪,但为人慷慨,自己会研制草药,每逢邻里生病,她都差孙子敲门送药。虽然看着只是些平平无奇的草泥,但往往服用下去都能药到病除。和苏老媪一家关系最密切的是她们隔壁一户独处的落魄书生陈自省,他原本住在安塞坊,可因为仕途不顺被亲家退婚,年过半百什么也没落到,万般苦闷地来到这个清净之地想要姑且度过余生,却因为放不下那些糟心事时常胸闷气短,夜不能寐,患上了肺痨,若不是靠着苏老媪的草药,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和苏老媪家只隔了一道土墙。每天晌午和下午都能听到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隐隐传来的铁器击打的声音,像是在锤炼兵器,然而却从来没人见过她们拿过兵器出来买卖。
陈自省经常能看到苏老媪的那位孙子过来送药。与面目可怖的苏老媪不同的是,他那位孙子长得倒是面目俊秀,隆准朗目,极具侠者之范,哪怕是面对他这样堕落无能的潦草书生,每次来送药都是双手递碗,也不会因自己咳出来的臭痰而面露嫌弃。只是那孩子神色有时深沉得并不像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性格虽然有礼,但谈不上温和,有时候陈五省想与他说说话解解乏,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能得到什么回应。
陈自省虽然对隔壁院子每日传来的兵器声很是疑惑,但总是闭口不提,也从来不向外人提及。
苏老媪把洗净的衣物放进粗陶盆,佝偻着身子闪进了院子的大门,大门露出了一点缝隙而后又紧紧闭上。
大多人都以为苏老媪是哑巴,不会说话,但她其实会说话,只是声音极其粗糙低沉,沉浊如古钟,说话时有股奇怪的音调。
“司满。”她沙哑的声音响起,接着以与这幅佝偻身体不符的力道将手里的粗陶盆掷向前门,力道之大令人咋舌,虽然粗陶盆像离弦之箭般飞在空中,里面的衣服却仿佛静止般一件也没有散落出来。
一道银光从屋里闪过,而后长刀如同置于平地般稳稳当当接住了粗陶盆,苏满举着长刀从屋里走出来,长刀一斜粗陶盆便落到了自己怀里。
司满的上衣因为浸满了汗水,被他脱了环在腰间,举着十几斤的长刀的手臂稳稳当当,从额头上滴落的汗滴落到长刀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老媪靠替人洗衣为生赚取几个筒钱,司满平日里会去山上砍柴卖给邻里,附近居民大多是体弱之辈,别提砍柴,拎柴都拎不动,司满大多都替他们把木材砍成小块,方便他们拿取。
虽然他才十四五岁,但是身形瘦而精壮,看着已经像是成年男子了。
“比武什么时候开始?”
“两天后,阿媪。”
苏老媪说的比武是两天后在玄千里藩王府门口为他的二儿子玄无问挑选伴当举办的比武。按理来说,藩王儿子的伴当都应该是各大将领他们手下年龄相符的儿子,经过玄千里挑选后作为儿子的伴当。但如今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选择这种方式。
玄千里的其他儿子大多都丧命于战争,现在只剩下两个小儿子,年龄相仿,稍大一些的是玄安,今年十五岁,小一些的名叫玄无问,今年十五岁。
到了招伴当的年纪,这两位少主却各有各的特别,都不肯让父王从其他将领的儿子中挑选,玄无问想要通过比武的方式选出武力最强的同龄男孩跟随自己,为此在北漠城广贴公告,凡是年龄相符的男性都可以报名参赛,夺得前三名的可以成为玄无欲的伴当。
成了伴当便可以进藩王府,享受玄千里将军的指点,报名参与比武的人足足写满了几页纸。
司满近日来为了能在比武中夺得头筹埋头苦练了很多天,阿媪向来是只许他成功不许他失败。
苏老媪让司满演示了一遍朝阳第二式,望着空气中挥刀留下的的残影,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里屋,吩咐道,
“把衣服送给别家去。”
司满刚才挥刀挥出的刀风已经把晾在细绳上的衣服都烘干了。司满把长刀放在门边,把干净的衣服收在粗陶盆里,用脚把门踢开一条缝,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附近的路他走过很多次,每家每户住得是谁都一清二楚了,会找苏老媪洗衣的大多都是些常客,新来的住户往往看到苏老媪的长相就会退避三舍,不敢接近,更别提让她浣衣了。
送完了几家离得近的,还有两家在清平里的东南处,要穿过几条街巷才能到。
司满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敏锐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的街道空荡荡的,但他很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绝对是有脚步声没错,只是……那脚步声不像是踩在沙石地上,而是像踩在瓦砾上的。司满警惕地抬头看向屋顶,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下意识地抱着粗陶盆往后退了几步,躲过了几块坠落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