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卖各种海鲜制品的集市,一凑近就是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平良捂着鼻子好不容易在高低的人头里找到世子那颗尊贵的头颅,就看他完美融入了人群,和旁边的平民交头接耳着什么,平良赶紧过去凑了个耳朵,原来是世子在打听引起骚动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集市上有一家卖鱼的,摊主姓范,是个寡妇,丰壮热情,碰到熟客买鱼总是给打折,有时候还提供送货服务,差遣自己的儿子拎着杀好的鱼送到买主家里去。范娘为人实诚,只卖活鱼,品质广受好评。但由于她是个寡妇,又不准备再嫁,总有醉酒后闲来无事的男子时不时来骚扰两下,惹人生厌。
堵在范娘摊位前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衣着挺华贵,估计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撒了酒疯把范娘家的一整盆鱼全倒在地上了,水流的满地都是。范娘不想和他计较,忍气吞声地蹲在地上把鱼捡起来拾在自己的围裙里。男人喷着酒气,一脚把范娘踢倒在地,她围裙里装着的鱼散落在地上。
周围围观的平民都只敢相劝不敢上前,平良眼瞅着世子想往前走,拽住了他的袖子,担心他一时冲动落了个“欺压百姓”的名号,坏了玄千里将军府的名声。
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个猴子,平良揉了揉眼睛,发现看错了,原来这是个人,他由于太瘦了,四肢又细长,从人群中扑进来真像个猴子。
有人认出他来了,惊叫道,
“哎呀,范娘儿子来啦。”“坏了,赵默言怎么打得过陈家的公子啊。”
平良实在是为他捏了把汗,他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像个竹竿的人,怕是被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手一挥就甩到一边的盆里去了吧。
平良往前走了几步,壮着胆子准备把那个男人拉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瘦的像猴子似的男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把那个公子扑倒后坐在了他的胸口上。平良终于看清了这位猴子少年的样子,眼睛细长,是个倒三角,眼距挺宽,和鱼眼有异曲同工之处。他脸型像个锥子,口尖面削,总的来说上半张脸像鱼,下半张脸像猴子。
赵默言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条鱼,照着屁股底下那个一身酒气的男人用鱼当巴掌狠狠地甩到他的脸上。
管他是什么权贵,惹到他娘身上都吃不了好果子,赵默言已经预料到了之后得面临的几日牢狱之灾,他不管不顾地想到,反正都得挨板子,不如这次扇个痛快。
平良看呆了,那位猴子兄拎着一条死鱼对着那张大脸左边扇一下,右脸扇一下,死鱼和胖子的肉脸接触发出了清脆的“啪啪”声,还挺有节奏感。鱼鳞把那位男子的脸划出了点血迹,他像是醒了酒,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恐惧,开始像公鸡似的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
周围的百姓自然不会去解救他,倒是看闹热看得起劲,喝彩声此起彼伏。他们做生意本就是小本买卖,但那些吃喝不愁的富家公子却总是把这儿当成是撒泼的场所,没事就来吓唬人,或是抢东西不给钱,让他们的日子更加艰难,这次算是出了口恶气。
那猴子似的男孩儿不仅有股不知道哪儿来的巧劲,还很灵敏,胖公子卯足了劲儿挥着两只空余的手想要把这个毛头小子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却每次都能被赵默言敏捷灵活地躲过去。
平良忍不住鼓掌的同时,眼神警惕地提防着四周。那男人一看就不是会自己一个人出门的人,身边应该会有仆从,只是一时半会还没赶到罢了。
果然,一个穿着麻衣的大个子冲了进来,把人群毫不留情地推开,服饰和那个倒在地上的胖子身上的衣服颜色相似,他像是拎起鸡仔似的拎着赵默言背后的衣服把他拎起来。
赵默言已经扇红了眼,拿着手里的死鱼不要命地朝着面前挥舞着,然而他手没有那个大个子长,伸直了手也够不到人家脸上的汗毛,纯是在扇空气。
大个子握紧了拳头,平良从他起势的力道里能看出这拳头要是落到人脸上能硬生生把人砸毁容,虽然这猴子兄的脸本身就像是毁容了,但是如果毁上加毁,怕是就更不能见人了。
他刚迈出去两步,突然觉得手里攥着的衣角一松,旁边窜出去一个灰色的影子,一脚踢上那大个子的腿肚子,引得他闷哼一声单腿跪了下来。玄安如法炮制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如法炮制踢上另一侧,他看着只是轻轻一踢,但是用到的功夫力气只有自己知道有多重,大个子被踢得呼痛跪倒在地,抓着赵默言衣服的手下意识地一松。玄安侧过身,一只手接住赵默言,脚尖轻点,离那个大个子闪出一米远。赵默言没预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那条用来扇脸的鱼从他手里滑落下去,被玄安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玄安胳膊一松,让赵默言稳稳当当地站直。赵默言努力睁大那双小眼,震惊地使劲瞧着身旁这位像是天降而来的救星,不知道这是演的哪出。他好像只在话本小说里见过这种英雄救美的情节,他想过自己大抵能本色出演个反派的小喽喽,但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变成英雄救美里的“美人”,可真是奇天下之大怪了。
赵默言还没反应过来,但一旁倒地的范娘爬过来心疼地摸了摸儿子被抓烂了衣裳的背,看着那个大个子虎视眈眈爬起来的样子害怕地拉着儿子往后退。
眼看着人群里涌入了越来越多和那个大个子穿着一样衣服的侍从,赵默言心一沉,知道自己大抵还是逃不过挨打,还牵连了这位……赵默言看不见旁边这位少年的脸,只注意到他面罩下露出的一双星目,看到那些向他们逼近的仆从眼睛里没有一点惊慌的神色。
平良反射弧有点长,看到那几个人围着自己尊贵的世子去了,才反应过来,把身上的斗篷一掀,露出代表玄千里将军府的银灰色银质马甲,护到玄安面前。
那些刚才还面露凶光的人一看到那个马甲便露出了畏惧的神色,扶着倒地的公子头都不敢回的匆匆从人群里溜走了。围着的平民也不敢再看,安静悄无声息地散开各做各事了。
这事就这么完了?赵默言心想,他打了那个公子一顿还不用挨打,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情?他还不知道那个银色马甲是玄千里将军府的象征,只觉得这应该是个比陈家还厉害的角色,恍惚之余看到身旁的这位救命恩人朝自己抛了个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两只手接过,是自己刚才扇那个胖子脸用的死鱼。与刚才不同的是,鱼头上多了块银闪闪的令牌。他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到那个穿着银色马甲的随从逃似的拽着那个少年往外跑。
“持此令牌,后日巳时来玄千里将军府南院找我。”
那随从跑得太快,少年最后几个字由于相隔太远,飘散在了空中。让赵默言听了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死鱼上的那块令牌比鱼鳞还锃亮,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纯银制成的东西。不过,如果赵默言没有感受错的话,那少年把鱼递给他的时候,好像用他肩上的衣服擦了擦手。赵默言往胳膊看去,果然,自己那条短褐上,肩膀的部位有几根手指的印记,还挺显眼。
他把娘从地上扶起来,眯着小眼睛朝远处看去,在飞扬的尘土里看到那两人驾马而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