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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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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来了玄安院里后,司满便吃住都在这里,大约半月或者一个月才回一趟清乐坊,将省下的俸禄交给阿媪。玄安世子伴当每月俸禄一百石,对司满家里的两张嘴来说绰绰有余,因此苏老媪也不必再替人浣衣了。

司满一天的行程安排大致如下:

每天辰时起床,用过早饭后来到书斋,他和赵默言、牛俊先坐在书案一头,教书的夫子坐在另一头,四个人相顾无言地等候着。

大约巳时,当平良的呼唤声响起第四十二遍的时候,世子的卧室里会传来响动,不一会儿玄安就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室走出来了。

这时候早读便开始了,不过主要是司满三人读,玄安这时候往往半闭着眼睛听着,平良在他身后给他绾发,小厮在书案边令置一个小桌,玄安边听“之乎者也”边吃早饭。

早读的时长取决于玄安吃饭的时长,如果吃的是粥的蒸饼一类的,玄安吃得慢,那么早读便久一点,如果吃的是米浆糕点一类的,玄安吃得快,那么早读环节便能尽早结束。

等玄安吃过早饭绾好头发,他就变得精神了。但这时候牛俊先已经困得如同小鸡啄米,得挨夫子两手板子才能清醒,司满虽然算不上困,但也得眨眨眼睛保持清醒。

夫子开始讲课,语速匆匆忙忙的,毕竟他得在一个半时辰里讲完三个时辰的东西。他语速一快,讲的东西就更难理解,已经在这儿坐了半天的伴当们就开始东倒西歪。牛俊先最明显,他左边挨着赵默言,右边是玄安,他就像气球似的在两个人中间弹来弹去。有时候玄安使坏,故意在牛俊先要倒向自己的时候一躲,牛俊先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擦着口水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熟练地向夫子伸出手挨板子。

司满有时候也会困,虽然他在清乐坊的时候起得比在这儿早多了,但是他是得去山上砍柴,动起来自然而然就不困了。毕竟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贪觉,一坐坐半上午总归想打哈欠。司满无法想象为什么赵默言看着跟入定了似的一动不动,看起来一点不困的样子。而且赵默言眼睛太小了,他垂着眼睛看书的时候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睁着眼睛,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在认真看书还是早已经进入梦乡。

每当司满感觉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自己有点犯困的时候,脑门儿就会一疼,让他一瞬就清醒过来,顺着视线探过去就能看到玄安眼睛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他手里抛着几个吃剩的枣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自己。

司满发觉自己是枣核的唯一受害者,赵默言看着难以分辨是睡着了还是在学习,毕竟他坐得实在太端正了,玄安也不会去用枣核砸他;牛俊先用枣核砸不醒,之前玄安不信邪地把手里枣核全丢完了,以至于牛俊先面前的书简上落了一堆的枣核,他额头被砸出了好几个红印,但牛俊先还是困得东摇西摆。司满看玄安脸上难得露出了点气急败坏的神色,觉得好笑。他本想憋住的,但不小心笑声漏了个音,夫子没注意到,但是玄安注意到了,司满当时看到他投来的视线就心道不好,果然,之后只要他一开始困,玄安的枣核就会精准落到他额头上。

每次上完课,司满能通过自己面前掉了几颗枣核数清今天在课上困了几次。玄安课听进去了没有不知道,抓他犯困倒是一抓一个准。司满感觉自己不是来给玄安伴读的,而是来让玄安来给自己督课的。

中午他们会一起用膳,用膳时间长短取决于玄安看书时间长短。司满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世子上课的时候不看书,到了吃饭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他们三人都吃完了放下了筷子,世子碗里的米饭才吃了一半。

下午一般是司满最感兴趣的演武课。每天的课程内容都不太一样,由北漠城银骑军营里不同的将领来授课。每周都有的课程是五兵演练,体能训练和骑术训练,这是士兵们每天也要学习的内容,作为世子,还要学习兵法与战略制定,治军统筹等技能。

银骑军营里的将领们大多铁面无私,对待世子的要求和对待士兵们的要求一致,一下午下来四个人往往都跟从水缸里捞出来的似的。

平良一般会及时从屋里搬来坐凳,让玄安坐着歇息,他一边给世子扇风一边递水,其他三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大多都是横躺在地上喘息,司满一般坐在地上,因为他觉得横躺着喘息不太雅观。

虽然牛俊先在训练中最跟不上,一下午因为姿势不标准不知道会被将领踢多少下屁股,衣服大概得湿个七八遍,但他往往恢复也最快。地上躺了一会儿就跟没事人似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在其他三人震惊的目光中脸不红气不喘地跑去外庐取水喝,还会顺便给赵默言和司满的水也捎上。

过了一会,司满和玄安往往也恢复过来,司满很注意地在玄安站起身来后才起身,他已经学乖了,之前有一次他在玄安起身前就站起来,路过玄安的时候被他一袖子拽得又坐回地上了。

“你是不是还没休息好?再休息会。”玄安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司满不明所以:“我休息好了,世子。”

玄安摇摇头:“不对,你说错了,你还没休息好呢,是不是?再说一遍。”

司满觉得自己休息好了,而且他要去茅厕,于是很诚恳地重复道:“我休息好了。”

玄安还是不让他起身,这时候司满看到平良在玄安背后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于是带着点犹豫说自己还没休息好。

玄安满意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了,故作惊讶地低头看了眼司满,“恢复速度比我还是略差一点的,继续努力吧。”

后来平良私下里劝告司满,“世子要面儿,不想看到有人比他体力好,你以后比他晚点起身,他就不会这样了。”

司满疑惑:“那世子怎么不管牛俊先?”

在沉默中,平良仔细想了想,抓了抓脑袋迟疑地猜测道:“大概是……世子觉得他不是人?”平良感觉这话像是骂人,补充解释道,“可能世子觉得牛俊先恢复太快了,觉得他不像活人。”

司满:“还是别解释了吧。”

一般三人都走了,太阳都西斜了,赵默言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他身子骨瘦弱,从小只拿刀杀过鱼,一点儿没碰过兵器,射箭他拉不开弓,挥刀他举不起刀,拿戟刺稻草人他会被反震力弹到地面上去。赵默言学什么都得比寻常人付出更多努力,现在其他人已经开始学习如何行进间使用武器了,他还在学习怎么手持兵器。

兵器架上的武器被夕阳的余晖一照,阴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赵默言扶着兵器架喘了会气,他看四下无人,悄声从武器架上选了一把戟,想自己练练这节课上将领教的“砍”。赵默言没管因为力竭而不断颤抖的手臂肌肉,努力回想着将领讲述的要点,对着空气生疏地砍着。

玄安立在卧室里,透过木窗的缝隙,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院子里的情景。

牛俊先吃过饭就困,回到外庐里的窄床上躺下,看到司满正在一旁的破旧木桌上俯首写着什么。

“司满兄,你在写什么?”

“我在记今天练武课的要点,比如今天学的‘砍式’需要用到哪几块肌肉翻转手臂肌肉,以及怎么和‘刺’配合之类的。”

牛俊先每天一到晚上就不想动弹,看着司满认真记录的样子带着真诚的敬佩语气说道:“你太努力了,司满兄。你每天上武练课都好认真,今天陈将军夸你了好几次呢。”

“这没什么,总有练得比我更好的人在。”

牛俊先对司满的崇拜又多了一层,司满被他发自内心但是有点过多的称赞夸得都有点不自在了。

“对了司满兄,你有没有发现,每天晚上默言兄都不在,一直到好晚才回来。而且我发现这一个月来,咱们吃得比在家好多了,按理来说默言兄应该会胖一点才对,可我感觉他近来越来越瘦了。”

司满停了笔,仔细想了想的确是。他对身边发生的事反应比较迟钝,但无奈旁边有一个格外爱操心的室友,有一次他在茅房想事情,呆的时间比往日久一点,出来后就被牛俊先悄悄拉到一边,小声询问他是否有隐疾,把血气方刚身体健康的司满问得面红耳赤的。

“可能他去金市闲了?或是他在附近有朋友?”

司满不太愿意管别人的私事,只是因为牛俊先提起随口猜测道。

“如果是那样就没事啊,但我怕是别的一些事儿,”牛俊先的语气突然低下来,语气听上去神神秘秘的,“你知道最近金市刚进的绯罗花吗?”

司满不怎么逛金市,没听说过,只是觉得名字听起来挺好听的,遂摇摇头。

“我听我弟说,这是草原胡人那里传来的,把石杵磨碎了服用能够让人如入仙境有腾云驾雾之感,忘掉世间一切烦恼。还会有饱腹感,让人一天都不用吃东西,但是人会因此越来越瘦,最后形销骨立。男人喜欢把它视为忘忧酒忘掉烦恼,女人喜欢用它当做减肥药塑形减脂,”牛俊先给司满大概介绍了一下这花的功效,犹豫道,“我就担心赵默言是沉迷于这种花了,他才会这么瘦。他又不用减肥,也没必要忘忧,吃这个干什么呢?”

司满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自小就讨厌嗜酒如命的人,觉得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同样的,他也觉得这绯罗花不太对劲。

“我们明天偷偷跟着赵默言呗,看看他到底是去哪儿了,怎么样?要是他明天是去干别的,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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