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满从安塞里带来了管瑛的母亲王淑洁和她的两个看模样大约七八岁的儿女。
他去的时候,看到那妇人倚靠在门框上,忧虑地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景象,司满只是凑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那妇人难掩恐惧地询问道:“我们管瑛是不是出事了?”
司满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感觉那妇人瞬间回了魂,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千恩万谢地随着司满一起来了玄安府上。
鉴于这少年实在太难沟通,司满将此事经过和原委告知了王淑洁,再让她转告给自己的儿子,不多时,那空屋里一直响起的磨牙声便停歇了下去。等玄安再次踏进那屋子时,看到管瑛脸上虽然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但已经不再冲着他龇牙了,只是垂首愤慨地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玄安,王淑洁松开扶着管瑛胳膊的手,扑到玄安脚下,连连谢道:“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玄安有些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无事,如今看来也只是误会一场。”
“管瑛他……”,王淑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性格古怪模样凌乱的儿子,犹豫道,“他自小就性格孤僻,也不大聪慧,到现在连话也说不明白。我和他父亲平日里都不让他出去,他每天只是帮着他父亲一起锤凿铁器。他父亲死后,我怕他受刺激太深,一直没敢告诉他实情。但……前些天,很多迟迟没收到铁器的人家上门来讨要,管瑛连夜打造也来不及做完,而我既不会打造铁器,也没有钱赔给他们,只能把门关紧不让他们进来。管瑛大概是听到了这些声音,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有一天夜里他突然不见了,我一直担心到现在,就怕他做傻事……”
王淑洁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水雾,但克制着并没有淌下眼泪。
玄安一直静静听着,突然开口询问道:“他也会自己炼制铁器吗?”
王淑洁点点头,“他从小就会,我常听到他围着火炉叮叮咚咚地锤凿着什么。我家管瑛虽然不太会与人交往,但管武和总说他在冶炼铁器上很有天赋,只要是看过一遍草图,就能制出与图案一模一样的铁器,他还总喜欢在地上涂涂画画着一些图案,他父亲常夸赞他很有天赋。”
被弟弟妹妹围着的管瑛,面上的表情已经没有这么可怖了,他大概是听到了母亲和玄安在讨论着自己,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玄安。
玄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世子,要不是您网开一面,管瑛早就没有性命了。只可惜我们家徒四壁,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王淑洁脸上浮现出歉意,却让玄安在心里轻轻叹息着,分明是玄无问做了错事,到最后,竟还是被殃及池鱼的一家人来道歉表示悔恨。
“不要紧,”玄安笑道,“那便邀请我去你家喝杯茶吧。”
王淑洁愣了半晌,“我家实在清贫,我怕世子……”
玄安止住了她后面的话头,“莫非连一杯清茶也不愿意请我喝?”
这句话挺好用,一下止住了王淑洁的话头,让她立刻起身,扶着自己的大儿子,牵着自己的一双小儿女,跌跌撞撞地领着玄安往安塞里走。
一路上玄安都饶有兴趣地看着路边的景色,暮春的踏青者大概都没有他这样的好心情。司满三人走在他身后,一路上听到了许多声百姓看到玄安时恭敬喊出的敬称。
王淑洁门口如她所说的那样围堵着不少人,大概都是来找她讨要钱财的。不过他们看到玄安的身影后都不敢再聚集,匆匆地四散走开了。
玄安用小指勾住司满的衣袖,给他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低声道:“你们去以管瑛母亲的名义,把那些欠下的债都如数还了。”
已经习惯了玄安这样总是突如其来的想法,司满这次也没问他想做什么,带上牛俊先和赵默言就去做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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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对此事无知无觉的王淑洁,还在匆忙地擦拭桌子,让小女儿去找一把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椅子,让小儿子去厨房里端点能吃的东西出来。
梳着羊角髻的女孩哭丧着脸去而回返了,说家里没找到一把没断腿的椅子。
玄安摸了一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羊角髻,温和地问道:“缺了一条腿的有没有?”
小女孩仔细想了想,“有的。”
“那就这个吧,只要不是只有一条腿的,我都能坐。”玄安对自己的平衡力还算是自信,当即就让小女孩脸上多云转晴,扑腾着小腿搬来了一把三条腿的木椅子。
玄安坐在椅子上,听到了叮叮咚咚的锤凿声,往院子里打量了一眼。王淑洁解释道:“管瑛一在家里就这样,要么就在地上涂涂画画,要么就围着火炉敲敲打打,他不是对您有怨言不想搭话,而是对谁都这样。”
玄安点点头,喝了一口这碗里的清茶,迎上王淑洁看着他有些紧张的视线,宽声道:“不错,很好喝。我能去院子里看一眼吗?”
别说只是去看一眼了,要是玄安兴致一起,想在这院子里睡觉王淑洁都不会有意见,一定闻言就去给世子铺床。
迎着叮叮咚咚的锤凿声,玄安在火焰冒出的股股黑烟后看到了管瑛的身影。他大概是把心中剩下的愤怒发泄在了手上,被烟熏的黢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铁片,锤子有节奏地落在铁片上,对于冒出的点点火光视而不见,眼睛眨也不眨。
玄安走到他身后,看到旁边的空地上有他自己画的草图,草图上的图案倒是比他不修边幅的外形看着整齐多了,线条横平竖直,结构精巧又一目了然。
“你自己设计的?”玄安只是呆了一会儿,就被那火炉里滚烫的火焰熏得受不住,退后了几步。
管瑛像木头似的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才注意到玄安的位置,他的视线只在玄安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继续手上的活,点了点头权做回答。
“我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的确是玄无问有错在先,按照律法你们会有一千石的恤金,应该够你们母子生活一段时间了。”
玄安编起谎话来倒是眼睛都不眨,他也不信管瑛真会较真地去查阅律法看他所言是否属实。
管瑛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脸上闷声赌气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涌上了闷闷不乐的神色,沉声说:“父亲……不回来了……”
的确,玄安能够赔他们些钱财,却怎么也没有能力把他爹原模原样地赔给他。
“管瑛,这点钱财毕竟只能供你们生活一时,想要一直吃喝不愁,你们还是得有赖以为生的职业,你家的铁器铺子,我会找人来帮你整修,再帮你雇几个人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听到的是天方夜谭,管瑛怔怔地看向他,蓦地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我……之前,害你。为什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