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玄安府。
不到辰时,院子里已经有四个青年在各自做事,他们脸上褪去了孩子的青涩,在每日的武练中磨练出了硬朗和成熟。
牛俊先好像是晒不黑似的,皮肤还是白得让府上的侍女都羡慕。他身上的肥肉被紧致的肌肉代替,虽说身形还是有些宽,但已没有人看到他后会用肥来形容,而是多改用健壮。尤其是他两条常常举着斧头的胳膊,寻常衣服的袖子都包裹不住他虬筋盘结的腱子肉,牛俊先苦于找不到适合的衣服,大部分时间都穿着一件粗布裲裆。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院子里用装满水的铁桶锻炼自己的肌肉。
赵默言一般是起的最早的,冬天天亮得晚,有时候他到院子的时候天都还没亮,但他夜视能力很好,在黑暗的地方也不会绊倒。赵默言深知自己唯一的优点是速度,因此一直勤于练习,每天都在院子里奔跑半个时辰,他身形虽然在四人里还是最瘦,但是身上也练出了薄薄的肌肉,平良看到他时再也不觉得这人像只猴子了。
司满靠在树干上用麻布擦手里的刀,这是去年玄安送给他的,那天玄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非常愉快,要庆祝他们成为伴当的两周年佳期,以军营武器的标准为他们各自定制了一把武器。司满手里的刀是用精铁做的,直身窄柄,刃宽而锐利,刀身表面有一层隐隐的水波纹。刀柄末端有一个金环,细细看去,金环上面刻了字,司满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与整把刀肃杀的气质不太符合。玄安刻的时候,美其名曰刀丢了以后有人捡到能物归原主,司满只好任由着他糟蹋。
司满虽然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喜爱,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用布细细擦拭这把直刀。他眼神专注,比三年前更显深沉,五官长开后更显凌厉,他没功夫像玄安一样把头发绾起来,一头黑发往往随意扎在脑后。司满擦得正专注,额头一疼,他无奈地朝树上看去。
玄安在茂密的槐树里找了个合适的树桠,半躺着,看着极为舒服,他穿着华贵的云锦长袍,腰间带着美玉,姿势却和市井里三岁小儿没什么区别。玄安已经改掉了赖床的毛病,每天辰时前就能起来,不过他往往只是欣赏着伴当们刻苦训练,捧着本自认为的名书,旁边枝桠间放着一碗枣子,吃剩的枣核被他颠在手里玩。
“我想喝水,好司满,给我取点来。”
司满面露无奈,但还是听他的话照做,他随手把水囊一抛,玄安看都没看伸手就接住了,可见这三年来同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玄安一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随意,只是随着年纪增长,那些稚气已经消失了,衣着的华贵更凸显他慵懒的公子哥气质。
玄安手一垂,水囊稳稳当当落在司满手里。院里辰时的钟声响起,司满提醒道:“陈先生快来了,把书藏好,被发现我可不会再帮你替罪了。”
由于夫子年纪渐长,身体不太好,早课由夫子和陈先生轮流来上。玄安把手里的书往头顶的枝桠上一卡,灵活地从树上下来,一身云袍一点儿没染上尘土,干干净净的。他站直时和司满差不多高,不过玄安每次都会暗搓搓穿一双带垫底的鞋,肉眼看他会比司满高一些。
“放心吧,被这大槐树一遮,除了鸟没人会发现。”
玄安对俚语小说的喜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每天饭可以不吃,小说必须得看两眼,司满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热忱,他去金市时都习惯性地会去书摊逛逛,随便挑些看名字带什么“大侠”“勇士”“英雄”的书,满足世子的小众癖好。
槐树上挂着的鹦鹉三年过去还是只会说“对!对!”,摇头晃脑附和着。玄安把去了核的枣分了一个给他,枣核被他随手弹向司满的脑门。司满手一挥接住了,他手心里已经攒了一堆枣核,数数都能知道玄安一早上吃了多少颗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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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刻,陈先生准时从院子里走进来,四人立刻站好和陈先生问好,进入书斋坐好准备上课。
他们近来在学史学,从大玄皇帝统一六国建立玄朝开始讲起,历史比晦涩的各种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四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讲到一半的时候,远处的天空飘起来几缕硝烟,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炮火声和更多的硝烟,几乎遮住了澄澈的蓝天。陈先生讲课的声音顿了顿,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遥远的天空,脸上皆是肃穆之色。
陈先生叹了口气,“这两天之蛮部落频频频繁,玄千里将军连日出征。我本以为这和平局面能维持更久,没想到不过十八年,之蛮部落便已经按耐不住野心,又开始想要扩张更大的疆土。暂且先不讲大玄皇帝征战六国的事情,我来讲讲十八年前那场几乎让草原形势更新换代的一场战役,你们知道吗?”
司满瞬时低下头,目光深沉地盯着桌面,置于膝上的两手忍不住暗自攥紧。其余三人都面露茫然,摇了摇头。
“十八年前,草原不是只有之蛮部一个部落,还有个部落称为汝真部,最早是从北欧之地迁徙而来逐渐发展壮大的,这个部落与之蛮部势均力敌,分庭抗礼,占据着草原最丰饶的两块土地。
之蛮部向来横行霸道,常常侵犯边境,大玄皇帝在你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建了北漠城,从中原地区迁了一批人来住。大部分的百姓都不愿意迁居至此,大玄皇帝不得不以以赐钱赏地免税的条件鼓励移民,同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其余罪犯若愿谪戍边疆,即刻免罪,并同享赏赐。
与之蛮部不同的是,汝真部一向和玄朝交好,每年会互赠特产以示和平。因此汝真部和北漠城一直有些密切的商品交换,我们产出的粟米能很好地解决他们冬季粮食不足的问题,让他们不会像之蛮部一样因为冬季水草不足的问题饿死一大批族人。只是,之蛮部新上任的一位族长,不仅有着狼子野心,还狡猾多奸,一方面不停止攻打北漠城让民生苦不堪言,一方面又派人与玄千里将军讲和,代价是一同灭了汝真部。当时整个军营为了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是答应之蛮部的要求还是继续维持和汝真部的和平。”
陈先生抚着胡子叹道,“玄千里将军让几位大将军集议表决,最终还是决定和之蛮部联手……”
“联手不过换来了十余年和平,饮鸩止渴罢了,你们难道没想过之蛮部有了更多的草原土地会扩大实力,将来以更强大的力量再次进攻北漠城吗?”
司满冷冷地说道,打断了陈先生的话。
玄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神色奇怪,眼睛里带着点往常没有的嘲讽之色,担心地看向陈先生,怕他又要指责司满无礼。
陈先生难得没计较司满的插嘴,甚至点了点头,
“说的不错,的确是饮鸩止渴。可当时北漠城初建,军营都没搭建好,将士们每日不停歇地应付之蛮部的侵犯,苦不堪言。北漠城也需要时间休憩壮大,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已经是万全之策。”
“先生一向说玄朝人忠诚可靠,如今看来也不过背信弃义之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