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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叶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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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都城的夜晚没有北漠城那么安静,在黑暗里也能听到临近巷里传来的吟吟低语,以及辎车车轮划过石子路面的摩擦声。

司满一手枕在耳后,一手在手里把玩着赵默言白天时塞给他的香包。他不能入眠是心病,是梦魇作祟,再精致的香包安神香也帮不了他,不过不知道为何,在黑暗里抚摸着香包上用细线缝制的图样,司满突然想起自己那位从未蒙面的娘来,如果她还在世,会像赵默言的娘那样给自己缝一个香包吗?假如她还在世,自己是否就不会接触到阿媪,也不必被推着去做些自己不情愿做的事情了呢?

想想也是可笑,他尚是只雏鸟的时候不曾想过这位镜花水月般的娘,如今已经脱离了巢穴成了只能够独立飞行的鹰隼,倒开始愁肠百结想东想西了。

这两天来,司满已经大致探索出了怎么能勉强入睡一会儿的办法了,那就是熬到自己的身体都开始承受不住,夺过了意识的掌控权强迫身体入睡时,他能短暂地不被噩梦侵扰片刻。虽然这样导致司满的睡眠时间大大减少,白天时精力不可避免地不足往日充沛。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哑了嗓子的公鸡在挣扎着发声的声音,虽然极为轻微,但也极为难听。司满印象里没在院子里看到过公鸡,不知道哪儿跑来的,他被这魔音绕耳整得心烦意乱,决心把这只哑了声音的公鸡绑了明天炖汤喝。

司满起身披衣,这座小屋的木门开动声响太大,所以他轻轻打开了窗户,从窗口跳了出去,他脚步极轻,落在地面上一点声音没发出,只溅起一点尘土。

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司满想象的那只公鸡,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一看,这只“公鸡”原来在树上呢。

这座宫邸是给北王玄千里建造的,比玄安自己的那个小院子大了不少,一个院子比得上一座小花园,小道周围栽了两列茂密如伞的槐树。

槐树是玄朝的国树,在官人眼里它象征着庄重与国家安定,在百姓眼里它象征着长寿与生活稳定,因此极受玄朝百姓的喜爱。

这颗槐树足有玄安挂鹦鹉的那颗槐树的两倍之大,虬枝错结,覆过了朱红垣墙。司满三两下爬上这颗槐树,与这只正在发出噪音的“公鸡”面面相觑。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吹叶子扰民?”

玄安不知道从哪儿摘了片形状挺别致的槐树叶,姿势非常洒脱地坐着,一只手将叶片放在唇边,半阖着眼睛很享受似的吹出了宛如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噪音。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学猫?”

玄安对司满的问题避而不答,倒是睁开了眼睛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回问道。

“什么学猫?”

“走路轻手轻脚的,像是猫儿似的,你手脚也是爪垫做的吗?让我看看。”

司满眼看着玄安真伸手要看他的手掌心,袖子一甩把他的手挥一边儿去了,“胡说,我才不是。”

“你瞧,性子也跟猫儿似的,佯倨实亲,怪可爱的。”

司满额头青筋横跳了一会,按耐住了把玄安的嘴缝上的念头,决心不再和他讨论猫的话题,

“以前也没见你吹过叶笛,今天哪来的这兴致?”

玄安期待地看向他,“你能听出我吹的这是《远道》吗?”

司满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但除了听出这像是哑了的公鸡鸣声,没听到一点旋律,不过话一出口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勉强,能听出半分。”

《远道》是北漠城百姓流传的一首曲子,最早是因为他们远离家乡移居边境,思念故乡所作出来的乐曲。在北漠城他们常常听到金市街上有吹叶者一到黄昏便开始吹奏《远道》,发出清越婉转、脆亮而带点空濛的呜呜声,配上将暗未暗的残血黄昏,添得一抹惆怅,引得百姓驻足围观,落泪擤鼻。

玄安听了这话生出了点自信,“虽然我没学过吹叶,不过总是看那位老人吹奏,听多了我自己也学会了,以后多练练说不定我也能和他吹得一样好。”

司满无法想象之后还会在安静的夜晚听到这阵子魔音,劝阻道,“你吹得够好了,不必再练习了,吹得太好回去之后怕是要取代那位老翁了,他没打赏就吃不上饭了。”

这话意思是让玄安行行好,放过那位老翁吧,实则是司满想说,行行好,放过我的耳朵吧。

笑意从玄安的唇角荡漾到他的眉眼,

“你和牛俊先在一起久了,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学会了他的优点,说话都好听些了,”玄安满意道,“那我们再一起欣赏一遍《远道》吧。”

司满头皮一麻,他听力本就比常人好一些,这么近的距离听这魔音简直就是虐待他的耳朵。无奈之下,他说道,

“我来吹吧,你……吹久了,应该累了吧,姑且休息片刻吧。”

玄安露出点惊讶的神色,“你会吹?”

司满没回答他,拿过他手里的叶片,放在唇边吹起来。《远道》是他第二首学会的吹叶曲,第一首是阿媪小时候教给他的,是部落族人编的曲子,名为《依北风》。司满小时候常常听到阿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奏这首曲子,她吹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看会月亮,过一会儿再继续吹,曲子断断续续的,那时候司满总觉得阿媪变得很脆弱。

乐曲是个神奇的东西,没有词,却能比词更婉转地表明愁意,无词更胜有词。

玄安在平岐城再一次听到这首曲子,觉得恍若自己还在北漠城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静静地听着。他从来没听过司满吹叶笛,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自己这位伴当似乎心里总是藏了点事,有时候眼神里也带着些岑寂和他看不明白的情绪,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倒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叟。吹起叶笛时司满神情专注,吹叶的声音悠扬又不刺耳,在夜空里响荡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把悲情埋在了温和的旋律里,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洒在司满的脸上,他的眉骨鼻骨仿佛镀了层银光,眼睫也铺上了一层细碎的月光,随着他眼睛的轻眨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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