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安看司满还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看向地面,头上的汗雨点子似的落到地上,他拿出腰间唯一一条干净的手帕把司满脸上的汗蘸干,向剑圣解释道:“他和我一向难分胜负,今天他状态不佳,平时我们都是打个平手。”
司满轻轻摇了摇头,攥住玄安的手腕,玄安用手帕擦他的脸跟用抹布擦桌子似的,把他的脸擦得痒丝丝的,他侧过脸沉声说:“没有,我确实不敌你。”
剑圣勾住玄安的后领子,轻轻一拽把他翻了个面,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手。”
玄安把丝帕塞进腰间,如实照做,他的两只手修长宽大,手背白皙,像是个贵公子的手,但手心密密麻麻的都是剑把磨出来的茧子,看上去像是从小做农活长大的。
“你的剑风很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剑圣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想学剑?”
被剑圣那双略带寒意的眼睛一盯,玄安下意识地就说了实话:“我想行侠仗义,成为英雄。”
剑圣听了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惊飞了一树栖息的鸟儿。
“挺好,”剑圣拍了拍玄安的肩膀,玄安以为她会说自己年轻时也有这个想法,或者是说他的梦想很远大之类的,于是睁着眼睛眼巴巴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剑圣笑眯眯道,“很幼稚。”
玄安:……
“你的基本功都很扎实,我教你一招,名为落花流水,你要学吗?”
“剑圣,这词不一般都形容被打得大败,溃不成军吗?”虽然玄安有用的书读得少,但还是学过一些成语的,印象里这不是个好词。
“是吗?”不怎么读书的剑圣挠了挠头,“我就是听它名字挺好听的借用而来罢了,管它是不是好词呢,你到底学不学?”
玄安点头如捣蒜。
“我先给你演示一遍,看好了。”
剑圣一掌击向树干,霎时间许多叶子从树上纷纷扬扬往下掉落。
“看到那朵花了吗?”剑圣用剑尖指了一个方向,玄安眯着眼睛认真寻找,终于在满空的绿叶中找到了一朵洁白的、小小的白花。
剑圣站定,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剑,一条腿往前迈了一步,轻轻用足尖点地,围绕着另一只站定的脚划了一圈,同时手上的剑端平,随着身体的转动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平稳的、完美的圆,那一瞬,剑气把掉下来的、进入到那个圆里的绿叶全部震散开来。牛俊先正看得起劲,没注意到一片绿叶往自己飞来,下意识一挺肚子接住了,以为不过是片叶子罢了,结果被叶子上沾染的剑气逼得往后退了一步,瞠目结舌地站定。
剑圣端着剑,剑尖最后指着玄安,玄安的头发被那一瞬的剑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到那剑上静静地伏着那朵小白花,连一个花瓣都没缺,和他刚才在空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好一个落花流水。
现在他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了,心中只有一句感慨:
真乃神人也!
剑圣把手里的长剑丢给他,“练去吧,我一会来看。”
然后她不急不慢地走到司满跟前,在寂静中缓缓开口,
“我恐怕不能教你什么,你的心太浮躁,不是学剑的料子。”
司满不吭声地点一点头,突然眼前一阵风经过,玄安不知道什么跳到他身前,按住他的肩膀和剑圣急切地解释道:“剑圣,他只是今天状态不佳罢了,他用刀时很厉害的。”
玄安看向司满,摇了摇他的肩,“你再和我比试一次,让剑圣看看你的真正实力。”
剑圣把玄安的后领子一拎,把他丢远了点,
“没和你说话,你自个儿练习去。”
注意到牛俊先和赵默言悄悄投来的视线,剑圣眼睛一瞪,厉声说,“你们两个,也各自去练习。”
玄安三人虽然被支使走了,但还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司满。察觉到玄安视线里的担忧,司满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突然,他觉得头顶落下了一只手,头顶毕竟是脆弱之地,司满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剑圣的手带着一股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像是老鹰的爪子般钳住了他的头顶,司满发觉剑圣虽然看着并不如北漠城那些将军般肌肉紧绷,但是力气很大。
司满有一次无聊翻了一下玄安的书,看到里面有个人物说了句“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当时他还觉得这话听上去一点没什么威力,如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逃不出别人手掌心的感觉。
司满感觉自己挣脱不了,索性就放弃了挣扎,他没有感到恶意,知道剑圣不会害他性命,只是疑惑于她想做什么。
突然间,他感觉心尖一股刺痛,让他几乎双膝一软,要不是剑圣钳着他的头顶,他大概已经狼狈地跪在地上了。
那股刺痛他很熟悉……是他十八岁生辰那天阿媪不由他分说让一只虫子钻进他胸口时的那种疼痛。
自此之后他便噩梦不断,难以安眠。
“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剑圣的话很轻,只能他们两个听到。司满看着她沉默地摇摇头,带着点希望地问道:“您知道如何将它取出来吗?”
剑圣摇摇头,“它只听饲养者的话,我要把它取出来只能剖开你的心脏,到时候你大抵比它死得还早。”
司满不太意外地点点头。
“我不教心有杂念的人学剑,所以我不会教你剑法,但我可以教你一句心决。”
剑圣松开他的头顶,司满摇摇晃晃地站稳,跟着剑圣重复了一遍她所念的心决,他突然觉得心尖一动,有股不知道为何的舒适感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这心决姑且能帮你压制那只虫子一段时间,睡前默念几遍或许能有点用。”
司满诚恳道谢,他除了“谢谢”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我再送你四个字吧,”剑圣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动,“一心一意。你不管做什么,对战也好,做任何事也罢,心无杂念才能把这事做得趋于完美。”
剑圣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剑当成了拐杖,撑着靠了会,
“一下午说了这么多话,还有点累。去,给我接点水去。”
司满被使唤着去接水,路过玄安时被他一把拉过胳膊,
“你……”玄安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别难过。”
司满哭笑不得,“放心吧,我没有。剑圣教了我别的,我受益良多,你好好练这招流水落花吧。”
他们正低声耳语之际,口渴的剑圣大声道:“司满,别在那里卿卿我我了,水呢?”
司满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剑圣看起来文学素养也是不太好的样子,和玄安一样喜欢乱用成语,卿卿我我……这不是形容情侣之间亲昵的模样吗,他和玄安说话哪能用得上这词语?
司满顶着通红的耳朵和脸,快步去取水了。
剑圣挨个拎小鸡似的让玄安三人各自演示了一遍招式,又提着耳朵挨个骂了一顿不对的地方,把三人训得服服帖帖,他们如鹌鹑般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身前,点头如捣蒜,一句反驳都不敢说,生怕剑圣一恼就把分鸡用的十字式使自己身上。
日暮西沉,剑圣看上去有点困了,长手一推把四人推到了木门外,
“可以了,你们出师了。”
“啊?这已经出师了吗?”牛俊先疑惑道,他感觉自己还不敌剑圣的一根小手指头。
“不管是谁,我只教一招,教会了自然就出师了,”剑圣靠在木门上抱着胳膊,“除非是带了好酒来孝敬我,否则不必再来我这院子了。有个成语不是叫什么一日为师么,一日的师徒情分就够了。别了,徒儿们。”
木门在他们面前啪地一合,甩了四人一身灰。
虽说这完整的一句话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硬生生被剑圣一剑砍断,只取了前半句,把一生温情的师生情谊变成了一日短暂的萍水相逢。
四人临走之时想起来还没有和剑圣好好道过谢,于是隔着木门齐声喊道:“感谢剑圣指教。”
北漠城夫子和陈先生听了应该挺欣慰,这比他们早读时七倒八歪的声音整齐多了。
作为回应的,是院子里飞出来一把短剑,直直地竖直插在土里,要不是牛俊先躲得快,差点就要把他的脚扎穿了。
剑圣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送你们了。”
短剑上刻着三个小字,是剑圣的名字——
宛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