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言回了北王府院子还在练蝙蝠式，把出来上茅房的几个小厮吓了个半死后，他觉得自己的速度和隐藏勉强到达了自己想要的标准，心满意足地从树上跳下来，在又把路过院子的一个扫地小厮吓得腿软后，连声道歉回了外庐。

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昏暗地催人欲睡，牛俊先已经笔直躺在了床上，把被子盖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不过一般也就这时候被子是在他身上的，他一睡着被子就自动被踢到了地上。

“司满呢？”赵默言看司满的床空着，被子都没打开过的样子，担心地问道。

牛俊先：“刚被世子扛走了，说怕他今晚又梦游跑院子里。”

“扛走了？”赵默言以为牛俊先又是在夸张用词，笑了一笑躺在了自己床上，把蜡烛吹灭了，“有世子看着，司满应该会好一些，早点睡吧。”

牛俊先前一秒刚应了一句，下一秒就打起了咕噜。

事实上，他真没有用词夸张，司满刚才的的确确是被扛走的。他眼看着司满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紧接着世子就跟了进来，一个苦口婆心：“睡我屋里，省得你又乱跑。”

一个冷漠惜字：“不。”

牛俊先不知道帮哪个说话，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敢露个眼睛，怕这两人一言不合又大打出手误伤他这个可怜的无辜人儿。

牛俊先听到玄安又好言劝了几句，司满抱着胳膊没理他，径直准备去床上坐下，结果屁股还没挨到床呢，就连人带屁股被玄安扛在了肩上，在他极力的挣脱下被玄安牢牢地钳住。

走之前玄安还不忘笑眯眯地和牛俊先告别：“早点睡，明天见啊思齐兄。”然后艰难地扛着司满走了，牛俊先打了个哈欠，见怪不怪地开始酝酿睡意，并且希望司满今天也能像他一样睡个好觉。

屋里烛火微曳，伴着沉香的淡淡香气，配着身下软如棉花般的床铺，正是极舒适的入眠环境。

玄安看着旁边这人背对着他侧身躺着，一动不动，要不是摸上去是热乎的，玄安真以为这是具木头了。

“你还在生气呢？好了，下次不扛你了就是了。”玄安拍了拍他，好言道，心里默默想着，下次大不了拦腰抱着，不抗着走就是了。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要不司满估计得气得起身回去了。

其实司满倒是没有在生气，他只是……不知为何感觉身体有些僵硬，甚至不敢平躺着，他平时只有在发恶寒时会觉得脸颊发烫，他如今明明身体没有一点不适，却感觉脸上被火烧过似的。

他上次和玄安共处一屋还是因为受了笞刑被罚在门口睡，玄安怕外面下雨让他的伤口淋湿非要拉着他睡在自己屋里，可那时候他也是睡地上，今天他背上也没有伤，玄安不知道怎么的反而非得让他和自己同床共枕。

如果说这三年多来，司满感受到的玄安的变化除了身形上抽条长高外，还有就是他性子上偶尔会显露出一点强势，尤其是对待自己，之前或许还有点礼貌，再怎么过分也就是用枣核弹脑门，或者是用手里的毛笔戳他腰，如今一言不合便上手。

玄安还在那里保证自己下次一定不会随便扛着他走了，司满被他的车轱辘话整得头疼，要是他能有剑圣的力气就好了，一定拎着玄安的领子就给他翻个面，让他安安静静躺着睡觉。

“好了，我没有生气，”为了让自己的耳根子清醒一点，司满不装木头了，开口说道，“睡吧，玄安。”

司满闭上了眼睛，以为能寻得一刻清净，却觉得面上扑上一点热气，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玄安那颗吊在他头顶的头和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饶是一向镇定的司满也被吓得半是惊恐半是惊慌地撑着床半坐起来。

玄安刚才探过身想去看看司满睡熟了没，一不小心靠得太近了，鼻息把他惊醒了。

司满气得一拳准备锤向他肚子，没收一点力道，玄安堪堪在那毫不留情的拳头接触到自己柔软的肚子时把住了他的手腕，

“你这是要谋杀世子？”

“不错，我要造反了。”司满从玄安手心里抽出手，不客气地说。

玄安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字逗笑了，闷闷地笑了起来，自己平躺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好了，别逗我笑了，睡吧。”

司满揉了揉眉心，犹豫了半晌说道：“哪有……两个男人一起睡觉的道理？”

“朋友间一起睡觉不是很正常？史书里不是说刘关张三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吗？”

正经讲道理的玄安半句也说不出来，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句子他倒是信手拈来，不过司满听了之后觉得挺有道理，或许反倒是……他自己有些心术不正了。

他叹了口气，也跟着平躺下来。

玄安突然坐起身，俯身经过司满时头发垂到了他的脸上，司满眨了眨眼睛，微微侧过脸，看到玄安正垂眸吹灭蜡烛，那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明暗交织。

蜡烛灭了，屋里霎时间黑了下来。

司满一只手枕在耳后，望着头顶出神，听到玄安翻了个身，面朝他，黑夜里那双眼睛倒是挺亮的，

“来平岐也许多日子了，玄帝也不说让我和玄无问来做什么，难不成真是让我们两个来和这些皇子们交朋友来了？”

“他大概没有那么好的心。”

“白天时我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信很短，只问了我和玄帝谈话如何，以及说近日北漠城战火不断，”玄安叹了口气，“这平岐虽然确实壮观富饶，可呆了两天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真想明天就启程回去，为父亲分忧。”

司满对玄帝的认识不过是宴席上的一瞥，对他的大部分了解不过是史书上的几字半句，不过他宴会上的那一眼让他对这位玄帝印象并不深刻，觉得他没什么传闻中的帝王之气，看着不过也是个衣着华贵之人罢了，脸上的威信力甚至还不及玄安的父亲玄千里将军。

“他总不会把你一直禁在这儿，不必担心。不过，我看玄无问倒是比你更适应这平岐的生活。”这两天司满出门时经常能看到玄无问王子的军队，不是在出门的路上就是刚回来，那院子的大门不断有小厮碰这东西进进出出，有几个司满挺眼熟，感觉在那些个皇子身边见过。

玄安听到自己这弟弟的名字就有些头疼，昨日他还去了隔壁院子问问玄无问要不要一同去剑圣那里拜访，请教些招式，结果连弟弟的面都没见到，那大块头保木三两句就把自己打发走了。

“司满，我和玄无问，你觉得父亲更会传位给谁？”

玄安问这话时没有一点嬉笑的意味，语气很正经，甚至有点严肃，让司满不由得侧身对上了他黑暗中那双炯炯有神的星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司满所听到的传闻似乎都是玄千里更想将位置传给玄无问而非玄安，可是这话说出来莫不是太伤了玄安的心？

玄安看他不开口，继续道：“我知道，那些将军们也好，仆役们也罢，都暗自觉得父亲更倾向于把位置传给玄无问而不是我，你或许也听到过吧？”

司满本想安慰几句，但感觉他声音并无悲伤之意，反而很平静，像在说什么别的事一样。

“玄无问从小就喜欢和我争东西，仆役也好，玩具也罢，为了不让他总是抢我手里的，我每次都选里面最破最次的，他大抵觉得我眼光太差，就不会再来次次抢我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从小被教育惯了孔融让梨的故事，玄无问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也从来不生气，我还听闻过他府上那些人称呼我为软柿子，倒是挺有意思的称呼。”

司满看了他半晌，“你脾气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