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安让赵默言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菜取出来。
第一道,清蒸鱼眼,看着有点渗人。
剑圣眼睛一亮:“金鳞鱼的鱼眼,好吃至极,你们挺有品。”
玄安咽了口口水,和牛俊先面面相觑,这盘子鱼眼多吓人啊,他们平时才不吃这种东西。
第二盘,鱼脍脑。
剑圣眼睛又一亮:“好菜,这鱼脑新鲜至极!深得我心,不错!”
玄安赶紧撇开了目光,再看一眼他恐怕有点反胃。
赵默言抖着手拿出剩下的菜:乌墨羹,用乌贼腹中墨汁和鱼肉混合制成的一道美食;虾蛄籽脯,集深海虾蛄的卵,晒干后制成脯状制成的食物,工序极其繁复……
玄安的眼一暗再一暗,剑圣的眼一亮再一亮,她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桌子的几人都一怔,抬头看向她。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与我口味相似的人,不错,”剑圣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默言,“你备的菜?”
赵默言看了眼十皇子,看他轻轻摇头,遂指了指堆着尴尬笑容的玄安。
剑圣长臂一展,跨过半张桌子拍了拍玄安的肩,
“很好,要不是我早已定下每个徒弟只教一招的规矩,我多少要再教你几招。无妨,一会空了我再指点你一次,你这准备的吃食甚好,我许久没有吃到这么新鲜的海鲜了。”
这还好是十皇子准备的饭菜,倘若是他来制备,怕是一道都得不到剑圣喜欢,不过,玄安突然一愣,玄珩又是从哪里得知剑圣这刁钻的口味的?
他看向玄珩,却见他在低头用那个小陶杯喝水,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玄安没记错的话,玄珩从刚落座之后就一直在低头喝水,似乎一直没停过,莫非是中午吃咸了不成?
那食盒底下的几道菜是烤乳猪,牛脯,炙雁和枣糒,剑圣没有什么兴趣地收回视线,玄安和牛俊先眼里放光,总算有他们能吃的东西了。
剑圣夹起鱼眼吃得大快朵颐,前几盘菜除了剑圣动筷,无人往里伸筷,不是不想和剑圣抢吃的,是他们实在不敢吃那些奇形怪状的鱼眼鱼脑。
“草原人精通骑术,而且多蛮横无理,去了草原记得强硬些,别被他们欺负了。”剑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风卷残云般往嘴里进食,咀嚼的间隙叮嘱了一句,大概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一日为师的身份。
玄安应下,随口问道:”剑圣去过草原吗?”
“自然,我待过一段时间,为了学习他们的刀式。”
“学刀?剑圣不是喜欢用剑吗?”
“练剑不能只学剑,还有集其他武器博采众长之处,如此才能融会贯通,”剑圣心情好,难得多解释了几句,她仰头倒了一杯酒,那酒如同一道流水般灌进她嘴里,她叹道,”好酒!”
玄安看玄珩自吃饭开始便一句话不说,只顾低头喝水,招呼他道:“十皇子,多吃些菜。”
他出口才想起来玄珩叮嘱他今天叫他玄珩而非十皇子的。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得剑圣的抬头一笑,
“十皇子?”剑圣看向玄珩,“你不是说你是隔壁村子里卖画的吗?”
此言一出差点把其他几人的下巴惊掉,连司满都挑了挑眉头,有点好奇地看向玄珩,不知道他为什么隐藏自己的皇子身份不说,编出这么个奇怪的身份。天知道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此生的梦想就是下辈子能投胎成为养尊处优的皇子。
“差不多,都是写字画画的一介文人罢了,皇子和卖画的也并无什么区别。”玄珩说了这两句话,额头上竟然起了层薄汗,也不知道是喝的茶太烫了还是天气太热了,他的脸连带着耳朵都红了一圈,看上去像是虾尾的颜色。
牛俊先都怕他中暑,好心地拿自己的衣服下摆给玄珩扇着风。
“说得好,你倒是没那些高官贵臣的一身子显摆劲儿,和你喝一杯,我先干为敬。”剑圣手里的酒杯一倾,杯子里的酒就入了嘴,姿态豪爽。
玄珩把杯子里的水倒了,倒了点酒壶里的烈酒,猛地喝了一口,霎时间脸又红了一层,变成了煮熟的虾尾的颜色。
剑圣大抵是饭饱酒足,兴致起来了,让玄安舞个剑助助兴,
“教你的那招流水落花还记不记得?使来我看看。”
玄安一点头,从地上起身,腰间那些剑可是被他和司满擦得锃亮如新,他随手抽出一把长剑,正欲像剑圣那样一掌击树,不成想剑圣伸出脚制止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剑,她在手里翻转了一下随手投出,那剑在枝桠间穿行,不伤一根树枝,却有数片叶子纷纷洒洒地从枝头落下,像下了场落叶雨。
以左脚为圆心,玄安降低了些重心,由另一只脚带动身体和手臂画了个手臂半径的圆,他的剑气虽不及剑圣那边凌厉,但也能够把周身那半径里的树叶全部震散开来,他那一剑使得酣畅淋漓,就是苦了牛俊先和赵默言,四只手臂扑腾着在桌上上空把那些震到桌子上的落叶挥开,以免落到了菜盘子里。
司满欣赏地点点头,他能明显看出玄安剑术的长进,这招流水落花防多于攻,正是弥补了玄安有时候只顾进攻不顾防御的缺陷,玄安喝了点酒虽然不至于醉,但也在酒精的催化下多了三分豪气,连带着手里的剑都使得更具有少年气概了。
司满看到玄安最后停下的剑尖冲着自己,连带着他那双含着一点笑意的眼睛也在看着自己,他不明所以地看着玄安朝着自己慢慢走近,他这才看清,原来那剑上不止落了一朵花,几乎把空中所有的花都接住了,白色的花瓣装细细地装点了剑身。
虽然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但司满下意识地伸出手,玄安把那一剑的落花都倒在了他手心里,花朵柔软的触感让司满的手心有些发痒。
玄安正欲收剑坐下,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凌厉的剑风,直冲着他心门而来,他只能一侧身,那剑把他的酒杯挑了起来,稳稳当当,里面一滴酒都没撒出来。
“剑圣,你要取酒也不必杀了我取啊,我要是躲得慢一点就要被你捅个对穿,心肝能给你们当下酒菜了。”玄安苦笑道。
剑圣全当耳边风,只道:“张嘴。”
她那剑微微上挑,连带着酒杯也微微一倾,那里面的酒成一条直线似的往下流,玄安只来得及仰头张开嘴。
剑圣把剑一抽,那剑上的酒杯稳稳当当从半空中落回到木桌子上。
她点评道:“你那招使得不错,但是剑端得还不够稳,看到怎么样叫稳了吗?”
玄安自然是看到了她那手神出鬼没的剑,把酒杯端得比他用手端得还稳当,点头应是。
剑圣一手端着酒杯,一手举着剑,一边慢悠悠地喝酒,一边舞着剑。如今已经是月上夜梢,她手里舞剑的寒光比月光还要亮。不管剑多么凌厉,剑圣喝酒倒是稳当当的。她的身法把饭桌上的一行人看呆了,玄安鼓掌叫好。
牛俊先一边鼓掌,一边有点眼馋面前的牛脯,偷偷夹了一块准备边吃边看剑圣舞剑,那筷子还没伸出呢,空中飞来的酒杯就把他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去接,结果也没接到,还是肚子一挺一弹,把那酒杯才握到手里。
“小胖子,给我倒酒。”
其实牛俊先比起之前已经不算胖了,现在是不胖不瘦的健壮,只可惜他常常在赵默言旁边呆着,相比起来他确实有点胖,要是其他人,牛俊先还得为自己的身材辩解两句,但面对剑圣,他一个字也不敢说。立刻起身倒酒给剑圣送过去,
“小胖子这就来!”
玄安被牛俊先逗得笑了起来,心想自己这伴当一个个的可真有意思,不过,他余光里看到玄珩,突然一顿。
其他人都是看呆了,可唯有玄珩,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圣在空中的身影,分明是看痴了,就连玄安这么正大光明的注视玄珩都没发觉,一心一意地看着空中,那手攥着茶杯蹲在空中,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样,要不是玄珩偶尔还会偶尔眨一眨眼睛,玄安都要担心他是不是被什么定身术定住了。
一顿临别的晚宴在剑圣的酒后舞剑中结束,她把剑送回背后,大抵是有些醉了,身子微微有些摇晃着回了那院子里的唯一一间屋子,进门前随意挥了挥手,
“有缘再会。“
而后也不管自己家院子里还有几个大男人和一堆剩菜剩饭了,进门倒头就睡。
平岐城的皇子和北漠城的世子和司满几人生疏地干起了收拾桌子的活儿,好在人多干活快,不一会院子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比来之前看着还要利落一点。
玄安准备回去歇息了,出门时发觉玄珩还在院子里,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背着手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玄安的声音,玄珩才像从梦中醒转似的转过身,轻手轻脚出了院子掩上木门。
“多谢十皇子款待了,明天我们便准备出发了,不知道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玄珩惊讶道:“这么快就要走了?”
“玄帝让我这两日便整理出发,我想或许我早点去之蛮部,他们就能早点停下侵犯北漠城吧。”
玄珩看了一眼玄安,拍了拍他的肩,“一定多保重。”
玄安上马与他道别,
“就此别过吧,十皇子。”
“我倒是更希望你能不必拘于礼数,叫我大名便好。”
“好吧,”玄安笑说,“有缘再会,玄珩皇子。”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