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良一上午辛勤收拾东西,干劲十足,在院子里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来回穿梭灵快得像一条游鱼,心里满是要回到北漠城吃桃子的欣喜。
司满没什么要收拾的,随身要带的也就一匣子的东西,临近出发时随手一塞就能带走,在这一院子忙忙碌碌收拾东西的人中,他算得上是最清闲的,正坐在石墩上继续玄安早上做了一半的事——把他那几副心爱的宝剑都擦得锃亮,一丝尘埃也不染。
他时不时望望院子门口,疑惑这玄帝究竟是找玄安做什么去了,去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有回来。
玄帝明确说只允许玄安玄无问两人进殿,玄安就没让司满他们陪着。之前不管是去哪里,玄安总把他们仨都捎着,有时候司满都嫌他太过于粘人,可今天难得不陪着玄安出门,又让他不免不太适应,感觉玄安在那些个心思弯弯绕绕的皇子官员面前就像一只不谙世事的绵羊,一不留神就能被他们吃个连羊毛都不剩。
手里那几柄玄安的剑已经被他来回擦拭了十余遍,再擦下去宝剑都能当镜子使了,司满回过神来,把它们插回剑鞘,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靠着围墙望向远处,他心里计算着时间,倘若再过一时辰玄安还是没什么动静,他就要潜进嘉会殿看看情况了。
不远处,出现了一队马车队伍,中间那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尚还看不清脸,司满已经从斜靠着墙转为直立着,辨认出那是玄安的身影了。等玄安的马渐渐近了,司满发觉他走时神色还很昂扬,回来后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那点愉快的神色荡然无存,疲惫得像是一宿没睡着似的,连带着人看着都像是老了三岁。
司满迎上去,接他下马。
玄安拉住他的手,轻声交代道:“让平良给我备纸砚,我要写信。”
院子里收拾东西的众人看着玄安面色凝重地穿过院子径直走进卧室,闭门不出,一时之间都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平良听到司满的吩咐后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几张皱巴巴的宣纸,从小厮那里借用了一点墨水,忙不迭地给玄安送去。
倒不是他们穷得买不起纸砚,只是院子里没人喜欢写诗绘画的,都用不上笔墨,这些东西都被他嫌碍事不知道塞到哪些角落里去了。
玄安接过纸砚便低头奋笔疾书,平良只看到世子那张绷紧了嘴角的侧脸,玄安不笑的时候骨骼看着便显得有些凌厉,偶尔抬眼思索语句时微微簇起眉,平良一个字也不敢打扰他,猫儿似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午膳已经做好端到了桌上,不过玄安迟迟没出来,也没人先动筷,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里。
过了许久,玄安推门出来,将手里的信递给小厮,让他快马加鞭送至北漠城。
他揉了揉眉心坐下来,低声简要地概括了一下上午时玄帝的意思,霎时间空气都安静下来,饶是脾气最好的赵默言都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牛俊先更是气得脸都红了,“这,怎么还有这么做帝王的?”
平良脸垮了下来,他大部分的愤慨当然都是为了给世子抱不平,还有一小部分的悲伤是因为他吃不到北漠城香喷喷的桃子了。
只有司满像是被雷声震住了似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僵硬,和众人脸上的神色格格不入,只是大家都在各自陷入情绪,也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命运大抵是总爱和他开玩笑,最开始时阿媪想让他成为玄无问的伴当,最后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玄安的伴当;他正犹豫着何时孤身前去之蛮部找到兵符,竟又得知消息玄安被作为质子派去草原……
之蛮部毕竟是草原部落,不论是生活习惯还是文化习俗同中原地带完全不同,玄安就算从小不是金枝玉叶着伺候着长大,也没受过多少苦,去了草原总归没有回家呆得舒服。
司满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对玄帝的厌恶,一个背信弃义的君主,还能做出把自己的侄子派出当质子以换来片刻安宁的想法,他实在觉得可笑。
他突然觉得腿被一只手按住了,司满抬眼时看到玄安用担忧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司满立刻低下头,收回眼神里那一点没有掩藏好的厌恶。
这顿饭本是用作践行的,平良特意吩咐庖厨做得精致丰盛一些,结果没想到出了这么个消息,玄安难得胃口小了一些,司满三人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一桌菜剩了大半。玄安吩咐平良把没怎么动过的菜都打包送去东市周围难民那里,不要浪费了食物。
他不知道为何有些头疼,想回房歇歇,听到门口小厮跑来通报,说是十皇子来了。
玄安立刻让小厮请十皇子进来,他没想到这消息流通得这么快,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连十皇子都知道玄帝要派他做质子的事情了。
十皇子和玄安一碰面,两人脸上各自神色复杂,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玄安摇头叹气道:“这事已成定局,十皇子不必挂心。唯一算好消息的是,玄帝亲自颁了命令把墨骊骓赏给我了,可惜你当时不在,不然你真该看看那大皇子的角色,青里透白,大概是在想把我生剥了好吃还是水煮了好吃。”
玄珩担忧的脸上因为他调侃的话出现一丝笑意,不过很快又被忧虑掩盖了,
“但我真没想到父亲能做出这种事。不过,之远,此去路途艰辛,你……务必多加小心。”
这不是什么草原观光之旅,玄安心知肚明,不过他一向看得开,从嘉会殿回来的那点不愉快吃了顿中饭便飘散了大半,他虽然正经书读得少,但好歹也是读过几本的,想起了那句夫子常挂在嘴上的那句:
“车到山前必有路,桥到船头自然直。”
虽然不知道父亲如何会如何回信,但玄安已经自我宽慰和解了,既然事已成定局就不妨坦然接受,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多谢十皇子挂心,不过我在这平岐也没有什么至交,大多都是结了怨的,也不必告别,唯有你和剑圣我想请你们吃餐饭,以作告别,不知道十皇子何时有空?”
“我……我这两天都方便,不过剑圣一向不喜欢外出,不如去她那里吃吧,我去让仆人备些好酒好菜,一同带过去。”
玄珩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突然泛起一点红晕,“我这就回去让侍从准备,有些菜的食材要准备挺久呢。”
玄安疑惑地制止:“这酒和菜怎么能让你来准备,十皇子不必费心,我会安排的。”
玄珩摇摇头,拍了拍玄安的手,“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过,邀请剑圣一事就麻烦你了,你确定好了时间,再派人来通知我便好。”
玄珩一边喃喃道要去哪里买到最新鲜的金鳞鱼,一边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转身匆匆走了。
这场告别宴席的东道主玄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尚还在疑惑中,怎么玄珩对这顿饭这么上心,莫不是他私底下非常爱做饭,梦想是成为一名庖厨不成?
玄安和身旁的司满分享了自己的看法,并征求他的赞同,司满在压力之下艰难地表示了同意。
玄安写了封短信简单说了自己即将要离开平岐,询问剑圣是否有空愿意赏脸喝酒一叙,并把时间地点统统让剑圣安排。玄安派小厮快马去肆居里把信带到。
不多时,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把一片手掌大小的树叶递给玄安,牛俊先也凑近了看,只见那叶片上潦草地刻了几个大字,
“明晚我院子”
那小厮气还没喘匀,又被玄安派去通知十皇子,感觉自己今天像是只传信鸟,来回扑腾传音。
翌日上午,玄安作为东道主觉得有些愧疚,这准备酒菜的事儿全落在玄珩身上了,他倒是在这里清闲得紧。
十皇子上午还匆匆来了一趟,用仆人用匣子装了两把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剑,“之远,还请帮我一个忙。”
玄安立刻正色,以为这两把宝剑是请他帮忙的谢礼,心想什么忙需要送这么贵的东西,心里有了点预期,做洗耳恭听状。
“这两把宝剑还请帮我带给剑圣,不过千万要说是之远兄你送的,万万不可提起我的名字。”
玄珩说得很严肃,玄安连帮他杀人越货的事儿都想到了,偏偏是没想到要让他帮忙的竟然是这事,愣了一会,突然觉得这不是在帮玄珩,反倒是像在借花献佛,用别人的礼物给自己换人情。
好歹也是和玄珩熟悉些了,玄安疑惑道:“十皇子何不亲自去送,莫非,你和剑圣有仇?”
这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能让玄珩连礼物都不敢以自己的名义送出手呢?
玄珩闻言苦笑着否认了:“那自然没有,不过还请之远兄帮我这个忙,有劳了,晚上再碰面,我要回去看看庖厨有没有把菜备好,先走一步。”
急匆匆地玄珩来了,慌忙忙地玄珩走了。
玄安觉得这声“有劳了”应该是他说才对,饭菜不用自己备就算了,连礼物都是现成的,他纵然有再厚的脸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派了小厮去问问十皇子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他来补齐,又让平良准备了一桶北漠城里特产的酒一并带过去表示对十皇子辛勤付出的感谢。
黄昏欲落之际,玄安四人骑马到了肆居里,这次他们来的正是饭点,田野间的小平房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平时总在附近溜达的小田今天也没有了踪影,大概是被父母叫回家吃饭去了。
不过已经来了两次,玄安对去剑圣家的路已经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他们到了门口才发现玄珩已经来了,只带了一个侍从,那人拎着装着饭菜的食盒,怀里抱着一坛酒,那酒大抵是难在市面上买到的好酒,封着坛子都能让人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酒香。
玄珩穿得极为朴素,甚至不及玄安身上的衣服,要不是手上白皙得没有一点茧子,再加上那脸白净的脸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就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来看真与这村里的寻常百姓无异。
玄安以为皇子的衣椟里装的应该都是绫罗绸缎做的衣服,没想到玄珩竟还收集这种最普通不过的麻衣长袍。他看玄珩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进去,问道:“十皇子,怎么不进去?”
玄珩笑道:“等你们一同进去。之远兄今天不必叫我十皇子了,称我为玄珩便好。”
他摆了摆手,那小厮得了令就把手里的食盒和怀里抱着的酒递给了玄安身后的赵默言和牛俊先,而后默默告退了。
玄安余光里看到,心情复杂地摩挲了一下鼻尖,牛俊先手里捧着美酒,赵默言手里提着食盒,司满手里举着两具镶嵌着玉石剑匣,看着真是隆重,但只有他手里握着的一副据说是什么民间鼎有名的一个画家的真迹是他自己准备的,其他都是玄珩精心准备的,却统统冠了他的名字。
玄安现在都不知道玄珩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可怜男儿心,海底针,他确实捉摸不透。
敲了敲木门,院子里传来一道利剑划空的声音,下一秒木门就被剑气震开了,玄安看到剑圣恭敬地弯腰行了个礼,身后的三人也捧着东西艰难地行了个礼。
剑圣从院子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张木桌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陈年老灰就把它摆在了那棵大槐树下。
“我没有那么多凳子,就坐在地上吃吧。”
玄安提起衣服下摆,席地而坐,玄珩看着像是有洁癖的人,但倒是安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剑圣看牛俊先和赵默言在玄安身后站着,“你们两个,平日里都是站着吃饭的?”
牛俊先摇了摇头,他平时当然都是坐着吃饭的,只是……这桌子上做的可是十皇子啊,这要是在宫里,他和皇子坐一张桌子前吃饭十个头都不够他砍的。
玄珩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们的为难,拍了拍旁边的地,冲他们微微摇摇头,示意他们快坐下。
牛俊先两人这才犹犹豫豫地坐下,都紧挨着世子,不敢碰到十皇子,唯恐影响他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