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有个姑娘愿意和我们换,不过她也没有艾叶之类的草药,但是给了我们她们当地治疗用的芨芨草和其他能清洁疮口的膏药,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玄安虽有点失望,但仍伸手接过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平良找了个锅煮沸了水,把那些草药放进去煎了片刻,取了这水给司满消毒,平良实在不敢碰司满的伤口,他那蘸了药汤的麻布还没碰到司满的伤口呢,他仿佛是自己受伤了似的疼得叫了起来,眼泪巴巴地把这活交给世子干了。
玄安其实也犯怵,他这辈子只见过大夫给别人治病,从来没有自己上手给别人治过病,然而到了这时候他心里再没底也得一试。他那拿剑拿得稳稳当当的手,拿着一块小小的麻布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以至于司满准备自己亲手来,被玄安拒绝了。
那灼热的麻布一沾到伤口就让司满反射性地闷哼了一声,肌肉也跟着绷紧了一瞬,玄安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么折磨司满。不过,虽然他医学知识极为浅薄,也知道这感染的伤口无法省了汤洗的步骤,否则伤口会愈发溃烂。
平良站在他俩身边,一会擦擦司满因为疼痛脸上涌出来的汗,一会擦擦自家世子额头上因为紧张冒出来的汗,光是擦汗就整整淋湿了两张麻布。
好不容易结束对司满的这场酷刑,玄安把剩的半瓶龙涎膏涂在司满的伤口周围,又给他包扎上洁净的麻布,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司满这可怖的伤口处理完,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牛俊先和赵默言松懈下紧张的心弦,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毕竟是累极了。平良也累得两腿酸软,但闻到外面传来一阵香喷喷的炖肉味道,馋得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们今天一整天还没有吃过东西呢,平良钻出帷帐想换点食物。
部落的其他女人们看到他都躲得远远的,平良自诩长得亲切和蔼,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这么疏远他,只有之前愿意和他交换草药的姑娘还在自己帷帐附近,正在往炖肉的铜锅里加香料,香味飘得很远。
那姑娘已经把平良刚才交谈的玉佩别在了腰间,正在旋转着裙摆欣赏呢,看他走近问道:“怎么了,你们又想换什么?”
平良身上只有几枚筒钱,在玄朝境内这可以用来买东西,但在草原上这不过是几枚铁片罢了。
他犹豫着拿出这几枚筒钱,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个铜锅,平良对之蛮部落的族人实在印象有点差,哪怕面前的这姑娘看上去年龄和他们差不多,面貌也并不凶狠,但平良还是害怕她一生气把自己揍上一顿。
那姑娘看了眼他手里的筒钱,“我们草原用不上这个。”
这话让平良一阵失望,刚想转身而走,又听见那姑娘说,“不过给我也行,我留着做个纪念,这肉给你们吃吧。”
平良欣喜地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连连点头,把手里的筒钱全塞到了她手心里,“姑娘,你人真好。”
“姑娘?我们这儿可不这么叫人,你就叫我之怜吧。”之怜把铜锅从火上拿起来,“我们草原人是很热情好客的,不全都是那么凶狠残暴的家伙,可不要对我们有什么偏见,觉得我好像会吃了你似的。”
平良尴尬地挠了挠头,“没有没有。”
之怜用洞穿了他想法的狡黠眼神看了他一眼,把铜锅递给了他,“诺,给你们了,吃完记得洗好再还给我。”
“自然自然。”平良欣喜地接过铜锅,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的,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轻松地两手抓着铜锅的,难不成这儿的人都练成了铁砂掌吗?
“怪不得他们说你们中原人都……叫什么细肉嫩气的,还真是。”
虽然平良很想解释这词叫做细皮嫩肉,但是没敢反驳,看着之怜好心地给了他两把干草给他垫着铜锅,平良感动地再三道谢,决心以后细皮嫩肉在他心里就叫做细肉嫩气了。
平良先让牛俊先和赵默言吃饱了才舍得喝一点肉汤,玄安感觉自己大抵是饿过头了,明知道需要给身体补充点能量,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可能是因为心里还记挂着司满伤口的缘故,只是勉强吃了几口,没尝出来什么滋味,全当做是维持存活所需要的养料。
“世子,你休息会,我看着他们就好。”平良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精神一点,劝世子也躺下去休息休息,他刚才因为那一点肉汤而感到十分幸福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们在平岐的时候可是一顿饭起码都有三四个肉菜的,别提多丰盛了,再看看如今他们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平良感觉自己的一把心酸泪怎么也说不尽。
如今外面已经黑了下来,一到了晚上,草原上的风就大了起来,疾风砸在帷帐的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一会儿吧。”玄安从赤勒之拓那顶金帷帐里出去后就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硬生生地捱到了现在。
玄安起身看了看赵默言和牛俊先的情况,看他们睡得正熟,牛俊先只不过休息了一会,原本还有些憔悴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恢复能力是一如既往地强盛。赵默言缩成一团,时不时在睡梦中咳嗽两声,但一直没有被疼痛惊醒。
让他有点放心不下不敢入眠的,是司满逐渐升高的体温,他一直守在司满身边,时不时探探司满的额头,能察觉到他周身的皮肤在逐渐变得滚烫,他和平良不停地用凉水擦拭,才让他的体温勉强维持着不继续升高。
玄安盘腿而坐,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唯恐半夜这三个伤号出了什么事他和平良没有察觉。一入夜,帷帐里的温度便下降了许多,平良不得不找出了几件裘衣披到几人身上去。
司满在昏睡中大抵会自动地寻找着热源,弓着身子侧身依偎在远安的膝前。玄安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攥住了他因为发热而有些滚烫的手。
他就这么坐着,在半梦半醒的困倦,和猛然的片刻惊醒中,勉强度过了这个风声如闷雷般的夜晚,这也是他们一行人来到遥远的草原度过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