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映出第一道金光之时,之怜就从帷帐里钻出来了,周围已经有族人在火上炖煮马奶酒,熟悉的醇香味道让人闻着就驱散了晨间的微微寒气。
从小照顾她的珂黎阿婆让她过来尝尝昨天男人们打猎打回来的野鹿肉,之怜已经习惯了一早上起来就用一顿丰盛的炖肉开启美好的一天了,不过她视线瞟了一眼那个在最偏僻角落的帷帐,想到了那几个中原人一早上看到满锅的炖肉苦巴巴的脸色就觉得好笑。
她吃了一点,剩下的准备收起来,用途自然是不必多说,拿这点野鹿肉去和那几个中原人换点东西去,如今她帷帐里的收藏可算是丰盛极了。
珂黎阿婆看着之怜端着铜锅就要走,犹豫地说道:“那几个人毕竟伤了首领,大家都不敢离他们太近,你也不要老是与他们来往了,不然怕是族长会迁怒于你。”
之怜头都没回,冷哼一声说:“我就是因为他们伤了赤勒之拓感觉他们挺有用才和他们来往的,就是真可惜没直接把他杀了。”
“之怜!别这么乱说!”珂黎阿婆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没什么其他族人听见,那张被吓得惨白的脸才恢复了点血色。
不过虽然其他族人没听见,另一边玄安他们离得近,倒是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因此,在之怜捧着那锅野鹿肉钻进他们的帷帐时,玄安抬起眼睛看向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之怜,你不是之蛮部的族人吗,为什么这么厌恶赤勒之拓?”
虽然其他人都看似在各做各事,但实际上都支楞起了耳朵认真地听着,对这问题同样有点好奇。
之怜提起赤勒之拓就生气,把铜锅狠狠地往地上一放,肉汤溅出来不少,把平良心疼坏了。
她环抱着胳膊,随意地坐在一堆干草上,“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恨之入口吗?我就是恨不得把他吃了。”
“是恨之入骨啦。”平良小声地纠正道,被之怜忽略了。
之怜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上一任首领死后,他就登上了这位置,还逼着我母亲做了他的阏氏,真是臭不要脸。“
玄安明白了她为什么对赤勒之拓有这样的偏见了,不过之蛮部看来确实不太重视礼仪,更不要说纲常伦理了,要是玄朝的帝王干出这种事,怕是要被写进史书里谩骂千年了。
“不过……”牛俊先挠了挠头,之前在北漠城的时候夫子教过他们历史,自然也谈起过这位凶狠暴戾的之蛮部首领,其他牛俊先都没记住,但有一点他倒是在瞌睡间依稀听清了,夫子说这赤勒之拓“杀父娶母,罔顾伦理”,他犹豫道,“我记得夫子说他娶了他母亲啊。”
之怜歪着头,神色冰冷,不甚愉快地冷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这让几人都猛地抬起了头,平良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也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和赤勒之拓是……”
“我以前全名叫赤勒之怜,”之怜玩着手指的间隙吐出了几个字,“不过我现在和那畜生没什么关系了,我现在就叫之怜。”
她垂着眼睛看了眼自己带的野鹿汤,兴致稍微高起来了一些,“所以……你们要用什么和我换早饭?”
玄安看了眼这家徒四壁的帷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现在剩的最多的就是在平岐时留下的筒钱了,不过这东西在草原没有什么用,怕是连小孩都不屑于当玩具。
如果后世的人好奇一个人除了钱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感受,玄安倒是可以答一答,答案是并不怎么好受。
之怜大抵也是觉得这里除了几个活人以外已经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摸索着下巴想了想,想到一个点子:“这样吧,你们教我认中原的汉字,我就把这肉汤给你们了。”
玄安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好学,还有点惊讶:“你怎么对中原的东西这么好奇?”
“不关你事,”之怜质问道,“怎么样?教不教?”
这买卖自然是达成了,对双方来说实在都是赚了。
之怜钻出了帷帐,准备回去拿那些画着奇形怪状符号的书本,让那些中原人教教自己认字,她之前在晚上无聊的时候试图用自己聪明的脑瓜琢磨琢磨,结果发现睁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方方正正的鬼画符都是个什么意思,又觉得闭上眼睛好像更舒服,于是一睁眼就天亮了。
珂黎阿婆正在等她,神色焦急,
“公主,大家都在祭祀呢,我们也快去吧。”
之怜露出厌恶的表情,“阿婆,和你说多少次了,就叫我名字就好,别叫我公主公主的,我听了恶心。”
珂黎阿婆只是一时情急之下把这事忘了,赶紧改口道:“之怜,快走吧。”
不远处已经升起了一点炊烟了,还有族人们齐声唱诵的声音像炊烟一样从远处飘来。
之蛮部信奉鹿母天神,每当部落有新生儿诞生,族人们都会围绕篝火祈祷祭祀,这神据说是主掌部落生育、牛羊繁育和牧场丰饶的,至于传说典故之怜早忘了,她从小就不信这东西,觉得不过是以前哪个喜欢编故事的人随口编出来的,因为编得太生动了被族人们信以为真就一代代流传下来了。
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才不去。”
珂黎阿婆赶紧跪下来朝着远方的炊烟为之怜的不敬行为祈求鹿母天神的原谅。
之怜完全没有改过自新的意愿,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她只觉得族人们挺可笑,既然信仰以繁育为职责的鹿母天神,向往草原的人丁兴旺,可他们却把女人孩子们都放在最偏僻的位置,水草和水质都是最差的,更别提吃饭了,那些男人们打猎回来,总是先喂饱身强体壮之人,剩下的才会分给她们,剩的也都是些不甚肥美的肉。
等女人孩子们吃饱了,最后的才会分给老人们,之蛮部的人均寿命都很短暂,因为人一旦老了就会被弃之不顾,大多都是饿死的,哪怕有曾经是部落的战士,也要遭受同样的待遇。
这些族人信奉的是一套,自己做的又是另一套。
从今天的早饭就可想而知了,把鹿母作为天神信奉着,又不遗余力地天天射杀野鹿,比起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还是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崇敬鹿母天神的族人更加心口不一吧。
不过,她虽然不大崇敬鹿母天神了,可心中也是有敬仰的,她敬仰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形象,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一个从中原来的女人,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可那一面让她印象深刻久久不能忘怀,连带着对遥远的、被族人当作笑料谈资的玄朝都显得神秘又有趣了起来。虽然她目前还没有去过玄朝,不过从这些交换过来的中原物件中,她对这个庞大又遥远的国境产生了许多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