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蛮部占据了大半个草原,草原地势宽阔,绵延纵千里,人口更是繁多,不可能集中在一个地方,赤勒之拓手下还有许多封管不同区域的将军、部帅,各执掌着一部分兵权。
这里虽然赤勒之拓主要部队的地盘,但是他并不一直待在此地,而是会隔段时间就去手底下将军部帅的区域以视察为名加以监视,防止出现叛乱的情况。
之莲清晨时看到赤勒之拓率着自己的贴身骑卒骑马走了,知道他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愉快地偷溜进他的帐篷,本想大肆抢掠一番,没想到这金帷帐里竟然还有个人,而且是她除了赤勒之拓之外最不想看到的人之一——巫祝挛逖,这人长得就一副古怪的面孔,长得一直垂到地上的白发后面,是一副矮矮的、只有七八岁小孩身高的侏儒身体,而那张脸又极为苍老,看着像是已经七八十岁了。
之莲在曾经尚还是无忧无虑的公主受到哥哥和父亲们的宠爱之时,就只有这位巫祝对自己的目光总是阴沉极了,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更不用说她在受伤之后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是这位巫祝让赤勒之拓将她放逐在部落边境,并且还说什么……不能让她执掌兵权、操练骑兵,否则以后会导致大乱,那会儿之莲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是在恭维自己还是在贬低自己,她听了那话都觉得好笑极了,而那一向奉巫祝的话为神诋的赤勒之拓也难得对“导致大乱”这词表示了真真切切的疑惑,用着轻蔑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圈之莲后,摆摆手,让戊卒把她带到角落那些妇孺们的帷帐处了,之莲被戊卒拽出金帷帐的时候,还听到赤勒之拓随意地向巫祝说道:“她从小被娇宠惯了,别说训练骑兵了,刀都举不起来,我看巫祝是想多了……”
之莲最后只听到巫祝用那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地叹了口气,那粗糙的、如同磨砂般的声音让之莲觉得刺耳极了。
因此,或许赤勒之拓在这帷帐里,之莲还能面不改色地进去绕一圈碍碍他的眼再走,但如今只是看到挛逖的侧影,之莲就一阵犯恶心,没了进去抢掠一番的心思。但挛逖似乎是看到了她,那双禁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了,看向她,与她的目光相触时,那个老头的眼神里带着沉思而忌惮的光芒,之莲觉得那目光里还带着些狠毒,似乎是在想着怎么把自己除之而后快,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转身就出了帷帐。
不过,之莲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前脚刚碰上一个自己讨厌至极的老头,转眼就看到一个讨厌程度难分上下的家伙,她决定回去就要让珂黎阿婆用艾草给她熏熏身体除除晦气,好好待在帷帐里不出去了。
面前这人,是赤勒之拓手下左贤王的大儿子,郝赫之跋,和之莲年龄相仿,他从小就骁勇好战,还没成年就已经随父亲征战过几次,深得左贤王和赤勒之拓的认可,族人们已经把他视为了下一任的左贤王。
之莲的父亲,也就是之蛮部的前首领,甚至让她和郝赫之跋定下了婚事,当时,她大概是瞎了狗眼,竟然还真对这人有些关注,之莲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因此对自己也骂得极狠,觉得自己当时真应该去找巫医看看自己这脑子里装的是猪脑还是狗脑,总之不会是人脑,要不也不会看上这家伙。
这婚事,自然是早早就告吹了,之莲看到他就想起当年那个愚蠢的自己,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立刻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我有话和你说。”
郝赫之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的时候,之莲的反应只有赶紧离他远远的,因此立刻骑上了自己的白马,小莲很通人性,察觉到了主人没吭声但是暗暗的催促后,展开四蹄就灵巧地狂奔起来。
之莲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跟随着自己时,一个头两个大。眼看着马上就要到自己的帷帐了,之莲不想和他再玩什么骑马追逐的游戏,勒了马转身,不客气地质问他,“干什么?”
郝赫之跋大抵是刚训练完骑兵回来,身上还穿着甲胄,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他已经不像是个孩子,在风沙洗礼中他已经有了左贤王和其他草原将领身上那种蛮横嗜血的气质。
比起他们,草原的女人们更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这并不来自于她们生育的天性,而是来源于她们的身体、眼神和鲜艳的服饰挂坠,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草原就好像有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变成了一副会动的画卷。而之莲又是其中极具生机与活力的人,她内心的顽强与不甘透过一双乌黑的眼睛散出了明亮的光芒,就好像是夏天最繁茂的丰草地里开出来的一朵最夺目鲜艳的花。
她的美丽不在于外表,而在于从身体、面孔中迸发而出的生机与活力。这种美不会因年龄而消退,只要她还活着,她身上的这种生命力就永远不会被摧毁。
“虽然我们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我父亲也不让我再接近你,不过,我倒是还可以求求父亲,让你做我帷帐里的侍女,”郝赫之拓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你跟着我,总归比你在这破地方住得好,吃得也好。要是服侍得好了,我还可以……”
之莲觉得自己要是再听下去她就要按耐不住自己把他杀了的心思了,就在郝赫之拓还在那里说些她听不大懂也不想听的狗语的时候,之莲从腰间取下马鞭,那条马鞭不同于那些将领用的五六尺的马鞭,她手里的马鞭长达八尺。
郝赫之拓突然觉得眼前一条黑影闪过,再然后左脸传来一阵被鞭打的痛意,他忍不住低声痛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看到了满手心的鲜血,那一瞬间他大吃一惊,连他的父亲都不会打他的脸,这女人怎么敢的!郝赫之拓觉得受到了侮辱,尤其是他抬眼一看,发现有不少妇人带着孩子在帷帐口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看样子自己的那幕丑态被尽收在她们眼底了。
现在之莲纵有再旺盛的生命力也被郝赫之拓抛在脑后了,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先杀了之莲,而后把这些女人们的眼睛都挖出来,好好给她们长点教训。
他愤怒地拔刀而出的时候,没注意到黑影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反折而来,在他的右脸上如出一撤地划了一鞭,不过这次力道更大,让一时之间没有防备的郝赫之拓整个头都被打得偏到了一边,一张本还能称得上有点英俊的脸如今因为破相已经丑陋不堪,两道非常对称的鞭伤把他的两侧面颊都打肿了,看着可笑异常。
玄安他们听到响动也出了帷帐,恰好看到之莲一点不留情地挥出的这两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庆幸的神色,还好他们没招惹过之莲!要不然被她的鞭子一甩,连尸体都怕辨认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吧。
“之莲也对打脸格外情有独钟呢,”玄安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赵默言时,他当时骑在那个大个头身上拿着咸鱼啪啪往那人脸上左扇一下又扇一下的情景,笑道,“你俩可以好好互相请教一下。”
赵默言一讪,当时他一点拳脚功夫不会,只看到过街上有女人捉奸时狂扇自己丈夫的脸的情景,可能是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以至于他冲动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就照搬了这一套打法。不过他有些担心地说道:“感觉那人不太好招惹的样子呢。”
确实,郝赫之拓可不是赵默言当时对付的那个大个头,这毕竟是草原左贤王的大儿子,以后的左贤王继位人,虽说不至于像赤勒之拓那样强悍得不像个人,也是很难对付的。
尤其是他已经处于暴怒的状态了。郝赫之拓吐了口嘴里的血水,举着手上那把长刀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之莲冲去,他已经下了杀心,要一刀砍下之莲的头,让她那明媚而得意至极的表情永远停留在临死前恐惧万分的那一瞬。
之莲确实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地就冲了过来,她平日里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主要都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草原那些男人骑马练武决斗,无意识地记忆着那些人的招式。她这一手马鞭更是自己私下练的,还没有真真切切和别人交过手。虽然那一瞬间看到郝赫之拓跟只恶鬼似的直冲她而来让她难免吓了一跳,可很快她就平息了心情,很快做出了反应,那马鞭灵巧地像是有意识似的缠住了他举刀的手,之莲狠狠地一扯,想把他拉下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