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言匆匆地用皮囊装了点肉干奶酪递给他们,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是中饭前赶不及回来还可以用这些吃的垫垫。
赵默言站在老白身边,看着司满和玄安的身影迎着那道泛着金光的天际线愈行愈远。
之蛮部的境地宽阔,领土北达乌江以东,南达铁岭山,在十余年前与汝真部一族的战争中取胜后又获得了乌江以西的一半土地。赤勒之拓为了管理这片浩瀚的草原,零零总总分分派了十余个部将分管不同的区域。
随着马蹄声有规律地踏过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地,溅出一阵阵细蒙的水雾,周围的景象也慢慢变得开阔起来,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一片聚集地营帐,一路往西疾行。
司满一直想去看看曾经汝真部存在时待过的那片草原,想看看那里是否还有剩余的族人。或许是他想的太出神了,等意识到玄安在叫他时,玄安已经停下了马,担心地转身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清晨的寒气太重了,玄安骑马时迎着疾风,脸上被风吹出了两团红晕,连带着梳好的头都散落了几根碎发。
“你看,那里真美啊。”
司满顺着玄安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山坡正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山坡上有一群身姿矫健的野鹿正从山坡上跑下来,它们的四蹄轻盈,触地即分,刮起一阵卷着草叶的疾风,冲淡了这水蒙蒙的雾气。它们身上正是那种草原独有的野性而自由之美。
玄安驻马欣赏了一会才一拉缰绳继续出发,随着天际慢慢亮起来,雾气被阳光冲散,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清晰宽阔。
司满在他身后眺望着眼前的景象,平日里他坐在帷帐前面的地上能不眨眼地看着远方宽阔的景象看上许久都不觉得腻,但如今他的注意不知道为何却总从远方的景色转移到玄安的侧脸上,玄安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前方,或许是感到新奇,盯得很是专注。他骑马疾行的时候,身上那股少年意气就格外轩昂,让司满根本移不开视线,仿佛那片草原的美景都比不过玄安的一半侧脸似的。
他的注视很隐晦,就像那层笼罩于他们身上的薄雾,总是能在玄安扭头的一刹那立刻转移,而后带着古板无波的镇定神色直视着前方听玄安笑着在他耳边说话。
不过,在远远地看到边境那些景象时,司满猛地心一颤,而玄安也因为看到了那副场景减慢了马匹行进的速度。
在湍湍流淌着的乌江以西,这里原本是一片富饶至极的水草地,司满甚至能想象到曾经这里该是筑满了帷帐,人们安居乐业其中,牛羊成群。可如今,这里全都是搭建到一半的夯土堡和碎石做的地基,隐隐是仿照着北漠城城墙的模样。
在这个寒风阵阵的清晨,之蛮部落的族人都大多还处在酣眠之时,这里却已经布满了穿着简陋衣服忙碌干活的苦役犯,他们手脚因为铁拷的摩擦已经泛红出血,骨架上挂着点薄薄的肉,背上却肩负着沉重的沙袋和巨石。
做些如此沉重的苦役活的,竟然是女人巨多,她们大多都还带着孩子,只能用布条把孩子缠在身前,而后弯着腰驮着巨石艰难地行进着。
周围立着几个摇摇欲坠的草棚,大抵是给苦役们休息的地方,只是这草做的帷帐,怕是一点都不顶风,一到了晚上,那些空隙之处便全是狂风入棚的通道。
有两个裹着羊皮袄,头顶毡帽的男人在不远处的地上酣睡着,他们身边的巨石上缠着许多锁链,这锁链的另一端便是苦役犯的手脚。
玄安还记得夫子之前上课时所说的,
“之蛮部试图仿照中原建立一座小型城池,与北漠城隔着乌江遥遥对望,以显示他们的熊熊野心。”
这种游牧惯了的民族,竟然试图在草原上建一座城邦,可谓是痴人做梦,就连他们这种对筑城没有什么深造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麻木地做着苦役的人大多做的都是些无用功,他们甚至不知道备料制坯的步骤,而是直接将黄土塞进基槽中,可想而知这样建造出来的城垛并不牢固,日后必将会倒塌,这一切功夫便又白费,需得重头开始,而这一场苦役便也成了永无尽头的差事。
或许司满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股发自内心的悲切之情,玄安察觉到了,可看到他那难以言表的苦痛之色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只手举在空中但迟迟没有落在他肩上。
他们两个走到角落,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年纪尚小,还有幸不必带上镣铐,也不至于被差遣去做哪些挖土夯建的活儿,可那些苦役犯里,已经有了几个仅仅只是比这些孩子略大一点的身影,以孩子的身躯扛起了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童年该有的黄沙碎石。
这几个尚在玩耍的孩子还睁着懵懂的眼睛,不曾预料到之后的自己也将加入这些永无止境的苦役中,也正是这些天真让他们有了这些不谙世事的最后快乐时光。
不过,他们大概也是受惯了训斥和恐吓,在看到两个陌生的、披着裘衣而来的陌生身影时,他们立刻惊叫着四处逃窜开来,这些惊叫声惹动了草棚里的女人,她拖着两条断腿,艰难地用手撑着地,从草棚里爬出来,像是母鹰一般用两条孱弱的手臂罩住了这些孩子们,带着惊恐的神色用那双凹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玄安从来没有被带着这种程度的惊恐眼神注视着,仿佛他们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一般。司满蹲下身子,从腰间解下赵默言给他们的皮囊口袋,从里面拿出了奶酪和肉干放在掌心,这立刻吸引了面前的女人和孩子们的视线,全都眼巴巴地集中在司满摊开的掌心上。
那女人逼迫着自己的视线从那些食物上挪开,警惕地看向眼前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那个人她明明从来没有见到过,可是却在他的脸上找到了一些极为熟悉并且令人信赖的痕迹,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亲切感让女人那双已经干瘪了许多的眼眶竟然涌出了一些热泪,而她的手臂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对孩子们的桎梏。
那些孩子们只是凭借着对食物的本能欲望,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看到那只掌心上的食物始终托得稳稳的,并非是他们的幻觉后,他们兴高采烈地拿起奶酪和肉干,用还没有长齐牙的牙龈磨着那些干硬的食物,丝毫不顾及这些东西快把他们的牙龈磨出了血。
很快,许多孩子聚集了过来,那皮囊口袋里的食物很快便被分完了,面对那些饥肠辘辘绞着双手看向他的孩子,司满不忍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侧过了脸,看向那些表情麻木地做着苦役的男人女人,而后不吭声地转过了身往回走,似乎是不愿意再看下去。
玄安把腰间装水的皮囊口袋也给了他们,起身跟上了司满的步伐。
突然,司满停下了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眉目间带着玄安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忧愁,有一瞬间,玄安觉得他离自己遥远极了,虽然只是站在自己不过一尺之内的地方,可好像那个身影只是一个虚影,一个触碰了便会破散的浮沤。
玄安下意识地想揽上他的肩膀,一是为了安抚司满脸上的孤寂,二也是为了证明他是真真切切存在于自己身边的。
可那手又一次落空了,司满恰好弯下了腰,有一个孩子蹒跚着从远处跑了过来,他的身高只够抱住了司满的膝盖,他抬起头,用整张脸上唯一干净的那双眼睛看了司满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跑走了,那身破烂的衣服盖不住这孩子的皮肤,裸露在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司满的腿上还残留着那孩子抱住自己时那双冰冷的小手的触感。
司满没有注意到玄安那只悬在空中慢慢落下的手,也没有注意到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当他望着那个孩子跑回了那顶草棚才收回视线看向玄安时,只看到他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站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
“抱歉,那本来是默言装给我们路上吃的。”
“这有什么,回去了再吃也不晚。”
玄安像来时一样把司满拉上马,司满这才注意到玄安的手也冷得如同寒泉里的水。他坐在玄安身后,手却探到了玄安身前握住了他抓着缰绳的两只手,默不作声地帮他捂热着双手。
正午时分,草原上毫无遮挡直直照射下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山坡上的野鹿已经回到了隐蔽的山谷栖息,触目可及的都是之蛮部的牧人放牧着牛羊的身影,他们如同草籽般占据了这块广袤的草原,让那些本也属于这片辽阔草原的生物们只能退居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