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莲醒来的时候,身体上各处钻心的痛意让她恨不得一直昏睡下去,然而昏迷前的往事很快在她脑海中重演,让她立刻把身体的疼痛抛之耳后,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来给那个郝赫之跋一个教训。
只是,她带着要抽死郝赫之跋的神色刚一坐起来,就看到自己旁边围着许多的阿婆和临近帷帐里的女人,大家都面带担忧地挤在她的帷帐里,连那些平时一向很是吵闹的孩子都安静地、一声不吭地趴在母亲们的怀里,看到她醒来,那些女人的脸上立刻阴转天晴,尤其是珂黎阿婆,脸上泪痕还没干呢,看到她醒来两只眼睛又蓄满了欣喜地眼泪,之莲胡乱安慰了她们几下,那一腔愤怒像是被这些悉悉索索的眼泪浇灭了,在这帷帐里她是一点火也发不出来。
不过,她转身一看,竟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牛俊先、赵默言和平良正蜷缩在她帷帐的一角,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但看到她醒来还是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你终于……”
之莲省过寒暄,单刀直入,“郝赫之跋呢?玄安和司满还活着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这三个问题砸得三人面面相觑,牛俊先那张一向活跃的小嘴里吐出的话也有些没精打采的,他先拣了他们几个也最为担心的问题回答,“世子和司满……骑马走了,我们看郝赫之跋他们回来时脸上像吃了粪似的,也没有带什么首极,世子他们应该是逃走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况怎么样。”
之莲沉吟了一下,没说话,当时让他们去万铉山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有那里因为万铉部的仅存势力会阻碍郝赫之跋他们的脚步,否则这一大片草原几乎没有他们不敢闯的地方。只是……她也知道万铉山猛兽众多,别怕两人是刚脱敌口就落虎口了。
牛俊先继续说道:“郝赫之跋现在……就在门外呢。”
这话让之莲猛地站起来,“好啊,他还有脸在!”
在她准备几步迈出帷帐门帘的时候,那些坐着的女人们都伸出手拦住她,“公主,不能出去啊。”“公主,不可。”……
她不解之际,就连牛俊先几人也叫住了她,“之莲,别冲动。”
牛俊先叹了口气,只好从她昏迷后开始说起。
郝赫之跋无功而返后大怒,当即就要找之莲的麻烦,声称要把她脖子拴着关到马棚里去,让手下立刻去办,结果这么一件小事他派了好几个手下却一个个的都迟迟不回来,好不容易跑回来一个却是两手空空,郝赫之跋懒得听他解释,横刀一劈将他那没用的头身分开之后,带着一腔怒意准备亲自去看看情况。
他就不信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昏迷的女人。
之莲的帷帐前围着许多他派去的戊卒,就在门口光打转,也不进去,他用手把他们拨开,自己掀开帐门,倒也没预料到眼前的景象。
几乎这块营地的所有女人孩子都集中在了这帷帐里,从帐帘门口一直坐到之莲的床边,帷帐里有股很浓的血腥气,是那些阿婆们在打水清洗之莲身上的伤口,整个屋里只能听到火堆燃烧的声音和拧干麻布的滴水声。
如今还是半夜,大部分女人孩子都是刚从睡梦里起来,带着迷蒙却又警惕的眼神看着他,郝赫之跋厉声道:“让开,把赤勒之莲交给我!她犯了大罪,大王已经把她给我当奴仆了!”
明明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用比刚才更恐惧的眼神注视着他,他踢开脚前面的两个女人,刚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的人填补了他脚前的空隙,看来他要是不把这些人全杀光,自己还真进不了之莲身了。
“少主,那毕竟是公主,还请您行行好吧,公主只是脾气差了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等她醒了我一定让她给您道歉……”
“放过公主吧。”“少主行行好吧……”
一堆带着哀怨恳求的声音冲撞着他的耳膜,让郝赫之跋听得头疼,他就像是一个老虎误入了绵羊堆里,杀她们简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可杀了这些人以后部落的生息繁衍怎么办?
他压制住自己的那点暴虐,威胁道:“你们真要为了一个连生育功能都丧失了的女人和我作对的话,你们就等着活生生饿死吧!”
有孩子的妇女们都把孩子们的眼睛蒙上了,不让他们去看郝赫之跋此时脸上的狞笑,生怕孩子们晚上会做噩梦。
郝赫之跋钻出帐帘,立刻下令道:“从今天开始断了这些人的食物,之后打猎的肉只供我们享用,吃不完的就丢了,不准送到这里来!”
他故意说得很响亮,以示威胁,然而,那顶满是人的帷帐却全然没有一丝回应,他的怒火没地方发泄,只能拿门口那些戊卒开刀,用他们的鲜血把这顶帷帐的外面几乎染成了红色,这才在快要天明之际回去睡觉。
殊不知他这一晚上,要杀的人没杀死,要绑的人没绑来,反倒是自己的骑兵被他自己砍死好几个,战果为负数的郝赫之跋若是睡醒后算一算这账,怕是会给自己来上两耳光吧。
但他的命令确实令帷帐里的女人们苦不堪言,她们自己向来不参与打猎,一向都是分食那些男人们打回来的新鲜动物,如今却断了这样一条食物来源,以至于她们只是吃些家中剩下的奶粥奶酒,垫好肚子后便又挤在之莲的帷帐里,孩子们因为缺少食物都没了奔跑玩乐的力气,从早到晚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之莲一直昏迷了三天,这样的生活便也持续了三天,因此她起来时才会发觉所有人都一副筋疲力尽、满面愁容的样子,在听到牛俊先简单概括的来龙去脉后,她那一腔愤怒已经化为了更加深沉、阴暗的情感,恨没有愤怒那么张扬的表现,却比愤怒有更加刻骨的影响。
她无可奈何地在帷帐门口停下了,有个孩子大抵是看到她脚上鹿皮靴子上的链子觉得新奇,伸出小手勾着玩了玩,被他母亲立刻狠狠打了手背,“那是公主的鞋子,别乱碰!”
她还记得这孩子,这附近就他最皮,天天跑来跑去活像只野马,以前她对孩子不过把他们看做一个个和花草树木无异的生命,但自她自己因为没了生育功能从山顶落到尘埃后,或许出于一种报复心理,她对这种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的纯真生命莫名有了些厌恶,不允许小孩子接近她帷帐附近。
她还记得当时为了惩罚这个闹腾的家伙,她用马鞭在这小家伙的屁股上毫不留情地来了三鞭子,把他的裤子都打烂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屁股蛋,把那孩子疼得哭都哭不出来,哆嗦着嘴唇跟逃似的就跑远了。这件事应该是给他长教训了,后来之莲再也没在附近见过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