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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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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床边有被血浸泡的布条和堆放的草药,好奇道:“好重的血腥味儿,是谁受伤了?”

牛俊先这才注意到司满被他没轻没重的搂抱背后都渗出了血迹,惊呼着帮他解开布条,又被他背上的伤口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差点就要用泪水帮他清洗伤口了。

之莲远远地看到了那千疮百孔的背,点评道:“又是你啊,你是不是和阎王关系不太好,这都不把你命收走?”

玄安听了笑道:“这么说,得罪了阎王倒还是件好事。”

之莲想到了刚才没来得及说的话,鲤鱼打挺似的从床上弹起来,“玄安,我在赤勒之拓帷帐外听到了一件事。”

她神色严肃,玄安很少看到之莲脸色这么严肃,脸上也收起了嬉笑之色,“你说。”

之莲努力把听到的那些对话复述出来,忘了的就用自己的想象填补上,不过也算是七七八八还原了那场对话。

“竟是这样……”玄安隐约明白了为何之蛮部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接收质子同意和平的提议了,他一直对此心有疑虑,如今却有种拨云见雾的恍惚感。桌子上那封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玄安提起树枝在下面补了几句话,告知了长公主马瘟一事,摆脱她转告给北王,而后便将布条折叠起来,吹响了长公主给他的那只哨子,等候着传信鸟的到来。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玄安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对之铉部落的了解,令他比较惊讶的是,作为之蛮部的公主,之莲竟然也不太清楚万铉部善于驭兽的这一本领。她对万铉部的所有印象只是他们会定期穿着白袍子送来兵器罢了。

之莲差点顺嘴把挛逖身上的兵符一事也说出来了,还好她及时住了嘴,暗自与司满交换了个有些得意的眼神,在没人注意到他俩时用嘴型说了句“找到啦”。她本以为会在这张石头脸上看到一点欣喜的表情,结果却只看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眼里不仅没有她想象的喜悦,反而闪过一股挣扎的犹豫之色。

这怪人,之莲心想,找不到的时候让我找,好不容易找到了好像又不太乐意的样子。

她把这归于司满性格的闷吞迟钝,但一晃眼的功夫就看到刚才还一副石头一样沉闷的脸上扬起了一点笑意,视线柔和地看向玄安,和刚才仿若两人。之莲看看玄安,又看看司满,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两人之间一定进行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买卖,要不怎么和彼此相处的氛围都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夜,在万籁俱静中掺杂着野兽嘶吼声的深夜,玄安听到有人笃笃地敲门,敲门声很轻,响了几下又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埋头睡去,结果听到那敲门声猛得又急促了起来,这一瞬间以前看过的俚语小说中的那些诡谲的片刻立刻浮现在他眼前了。

司满安抚地拍了拍玄安,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了门边,听到了门外夹杂着呜咽声的风声,砰砰地扑打着门框,平白让司满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这辈子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沉了口气打开了门——

三个蜷缩在一起簌簌发抖的鹌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外面狼嚎声太吓人了。”平良指了指后面那些丛林中隐隐浮现的绿色眼睛,“我们想来……”

牛俊先接过后半句话,“寻求你们的庇护。”

司满哭笑不得,感觉刚才自己的如临大敌显得有些可笑。他推开门,让几人进去,牛俊先他们还把被子和垫子也抱来了,一进屋子他们脸上那股隐隐的恐惧就消失了,精神一放松就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哈欠。

他们几个倒是不嫌弃地上脏,把垫子一铺一倒地就安然睡了起来,三个人并排躺在一起,裹着被子像是三个白色的蚕蛹一般。

司满小心地跨过他们三个,顺手把牛俊先的被子拉到他脚上,给他往脚底下塞了塞,又把平良从赵默言身边拉开了一些,这人一睡着就跟八爪鱼似的缠住旁边的热源,司满都担心他把赵默言那小身板压坏了。

好不容易检查过一遍,他才回了床,看到玄安已经没有困意了,正支着脑袋看着他,轻声说:“你刚才显得很贤惠的样子。”

司满没想到过这个词还能用来形容他,被玄安戏谑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手扯起被子一挥把他卷在了被子里,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怎么,你想闷死世子?”玄安也不挣扎,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司满用手把盖在玄安鼻子和嘴上的被子轻轻拉下去一点,把他的鼻子和嘴露了出来,他这是个好心之举,得到的却不是好报。司满觉得指尖一疼,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玄安竟然用牙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力道还不小,要是有点光亮,司满还能看到自己手指上的那道牙印。

“你今天被什么附身了?”司满疑惑不解,玄安白天时活像半个登徒子,到了夜里又像只家犬,还是那种凶神恶煞喜欢咬人的恶犬,他情不自禁地用手背试了试玄安的额温,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发了什么恶寒脑袋出问题了。

司满这种真真切切的疑惑不知道挑到了玄安的哪根神经,让他闷闷地笑了起来,倘若不是地板上还有正安眠的三位同伴,他的笑声怕是不会这么收敛。

木屋里好不容易恢复了安静,司满正以为玄安快睡着了,手正准备探上他的头发把玩一会儿,突然听到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第……忘了第几次了,上我床的人也是个男人,还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为了制止玄安今天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古怪言论,司满不得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附耳道:“别发疯了,睡觉。”

玄安虽然是一介世子,但倒是很听自己这伴当的话,被一张宽大厚茧子的手盖住了大半张脸也没有觉得不舒服,反倒是很快睡着了,脸轻轻地偏到了一边,呼吸声和地上那三个酣眠的、没什么心事的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牛俊先他们提起,司满其实都没注意到夜晚时森林里此起彼伏的狼鸣嚎叫,如今就算是后知后觉地听到了,也因为这慢慢一屋子的人烟气息感受不到一点恐惧。

窗外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蚕食声,那是夜雨落到堆着树叶的泥土的声音,这种沉闷的雨声提示着秋季的到来,没关紧的木窗透进来阵阵凉风,斜撒进来的雨落在了木窗前面的桌子上,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司满放下手里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背后的伤口在湿度高的时候便让他隐隐作痛,仿佛骨头里有什么虫子在噬咬着,骨缝里传来又痒又麻的酥感。他想下床去把木窗关严实,牛俊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蹬了老远,像是和它有仇似的,白花花的肚子敞在空气里,要是受了这夜风就算他身体强健,早上起来也得打两个喷嚏。

他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还是感觉到在起身时手臂被玄安无意识地拽住了,他顿了顿,像剥棉花似的把他的手从胳膊上剥脱下来,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响动才翻身下了床。

司满走近窗户时被凉嗖嗖的秋风一吹,衣襟也被掀开了,风顺着他的衣服往身体里窜,带来阵阵凉意。他的手把上窗柩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在这在万籁俱静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在临近乌江的那块边境地带看到的景象,不知道那些透风的草棚能不能遮住这阵秋夜的凄风苦雨。他的心刚才很平静,如今却又绞了起来,被这阵凄寒的苦雨沾染上了一点愁绪。

他拉紧窗槛,那阵蚕食般的雨声被挡在了木窗外,屋里霎时间安静了一些。司满余光中看到了旁边的桌上已经积了一个小水潭,玄安之前写信时用的树枝已经浸在了这水潭里,司满将它解救了出来,放在了一边。却在这一片小水潭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虽然这倒影并不能清晰地显露出五官,但也能投射出一个大概的影子。

司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和嘴唇,他的鼻子在脸上锋利地有些突兀,嘴巴也不同于中原人普遍的那种秀气的嘴形,而显得更平直。阿媪在他小时候很喜欢摸着他的鼻子和嘴巴,说他的下半张脸和他父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的阿媪语气带着难得的温柔,会给司满一种他在被“爱”着的温情感觉。只不过,当他现在回想起来,他又发觉阿媪那时候只是在借着自己这张脸回忆他父亲罢了。

可是他在这在转瞬间恍然醒悟,就像是一只在狗崽群里长大的小狼,正贪恋着同伴们的温暖,突然被人拎着后脖颈从窝里丢了出去,心里涌上了一阵远离同伴的茫然与恐惧。

他突然有些后悔,如果他不下来关窗,不看到这片水潭,就不会这么突然地从这个短暂的美梦里惊醒了。

司满握着窗柩的手渐渐用力,指尖都用力地发白,他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木窗上,安静无声地自己消化着那些来自伤口和精神的苦痛。他弯曲的脖颈安静地垂落着,在寒夜里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在他目不能及的背后,一道带着宁静深长的目光落在他的颈背上,那搭在床边的手指轻轻抬了抬,似乎是想做什么,犹豫了片刻却又放下了。

司满并不知道,在他临窗听夜雨的那段心绪百转的时光里,玄安的视线一直安静而默不做声地陪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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