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晨曦微露,山林里还泛着一层牛乳般的浓雾,玄安被窗槛外传来的一阵利爪的抓挠声惊醒了,他起身打开窗户,看到窗外立着那只漆黑的传信鸟,经过一夜落雨的飞行,它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光泽的毛发紧贴在小小的躯体上。尽管经过了这么长久的不断飞行,它仍显得很精神,歪着头打量了一会玄安,好像辨认出了他就是昨天送信的那个人,爪子一松,将一卷信纸从爪间松开,稳稳当当掉落在玄安的手心。
传信鸟迎着浓雾飞走了,玄安打开信纸,上面写着几行隽秀的小字:
“我会派使者与之铉部首领洽谈,马瘟一事我会立刻转告北王。
待到乌江冰封之际,我就会派军出击,到时会分一支队伍去万铉山接你。”
玄安猛然一惊,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这么雷厉风行,他本以为这场战事起码会拖到明年的夏秋之际,没想到今年冬封江水的时候,长公主便要动手了。
他大概能明白长公主的用意,一是乌江冰冻派兵出击横渡乌江时便会方便一些,二是冬季是草原部落水草匮乏的时候,马匹实力并非最强。或许马瘟一事也助长了长公主想要冬季出兵的意愿,毕竟有句古话叫做“敌疲我打,敌弱我攻”。
“世子,长公主说什么了?”玄安暗自揣摩这张简短的信笺时,没发觉三个脑袋挤在了自己肩膀上,好奇地看着那张信笺。
这虽然是机密,但这几个毕竟这些都是可信之人,玄安把信笺递给他们,随口嘱咐了一句,“看完记得销毁。”
牛俊先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闻言就要把它吞喉咙里咽下去,被玄安眼疾手快地从他嘴里扯了出来,“这又不是在牢狱里,何苦用这土方法。”玄安把信笺撕碎抛到窗户外,它们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溶解似的消失在了一夜积雨的水坑中。
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把司满吵醒,毕竟严格算起来他天快亮的时候才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意回到床上来,当时玄安被他身上沾染的凉意冷得一激灵,差点就没维持好自己熟睡的面容。倘若人的躯体能说话,玄安觉得司满的身体一定很后悔这辈子跟了个从不会好好照顾它的主人。
门外传来了一阵响动声,木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了,之莲的声音先于身体冒出来:“快出来,看看我的新坐骑!”
之莲下了命令,几人当然只能惟命是从,站在门边看着这位昨天还对猛虎野狼有些恐惧的姑娘今天已经坐上了一只身形漆修长的野豹,额发被晨曦的水汽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但是眉眼舒展带笑,玩得不亦乐乎,昨天那点疲惫休整了一晚上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旁边的万铃带着欣赏的目光看向之莲,“姐姐很厉害,这么快就能驭兽了。”
之莲抿着嘴唇都掩饰不了嘴角骄傲的笑意,“要是珂黎阿婆看到了,肯定觉得我英勇极了。不过,倘若能骑着它去和郝赫之拓比试,说不定这黑豹都能把那家伙吞吃入腹。”
虽然这黑豹还有些不太适应新主人,之莲有时候不免摇摇晃晃的,野兽毕竟不像是马匹那样温驯能听从主人的教诲,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也习惯了突发突止的奔跑和刹车,之莲也不免一时适应不了它的习性,偶尔会把甩下身来,但她往往能够灵敏地用鞭子一甩地面,给自己一个反作用的力道重新稳稳当当落回野豹的背上。
想起自己当时狼狈地跌落在地上满身草叶的模样,玄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还是看天赋,他对驾驭野兽这件事看来就没有丝毫天赋。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玄安头也没回地问道:“你醒了,今天入秋了,冷吗?”
“不冷。”司满还穿着单衣,听到门外的响动时也下了床,在他们身后看着之莲的英勇举动。
玄安回过头,意味莫名地点点头,“也是,你当然不会觉得冷,你这身上毕竟是铜墙铁壁做的。”
迟钝如司满也能听出来玄安这话里的一点儿刺意,好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责怪意味,但他实在没太明白这股刺意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落到了自己身上,犹豫着先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歪着头看着玄安的反应,发觉他脸色更阴沉了,从善如流地又摇摇头,“我并非铜墙铁壁做的。”
玄安看着他在秋日的寒风里苍白着张脸,穿着单衣面带无辜的不解看着自己,快被这呆瓜的迟钝蠢笑了,他把身上的裘衣解下来往司满身上一披,也不解释什么就转过了头,开口道:“早上时长公主给我回信了,说是乌江冰封之际便要出兵了。”
他没注意到司满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冬天?”
“不错,大抵是想趁着之蛮部粮草不济时动手吧。”玄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忧虑,对这样的一场风雨欲来的战事,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一决策是对是错。
不远处,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之莲,误把牛俊先和赵默言看着她的钦佩之色解读成了向往之情,“来,你们也试试。”
他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往后跑,就被鞭子缠住了拉到了豹子背上,之莲兴冲冲地说道:“走,带你们去森林里转一圈!”
牛俊先的呼喊声随着风声传来破碎的尾音:“……世子救我……”
平良吸溜了一下鼻子,心想还好自己存在感低,尚且还入不了之莲的眼睛,他可不想自己被拉到密林里被野豹溜一圈,回来时大概半条命都没了。
之莲发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万铉山,不仅风景秀丽,有野兽当坐骑,而且这里的族人不管男人女人都热情好客,唯一让她有点郁闷的是,这里的食物太单调了,每天吃的就是各种果子,她从小到大吃肉吃惯了,每天都吃点汁汁水水的东西感觉虽然肚子饱了,食欲还没被填满,有时候馋肉狠了看到活人都想啃两口。
她和万铃交谈甚欢,很喜欢这个表情清清冷冷,却又时常口吐些有趣言论的小妹妹,驭兽之术也是万铃教给她的。万铃好奇地问她也是剑圣的徒弟时,她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但是很快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是剑圣的……信徒!”
在密林里逛了一上午,享受了一段在密林中疾驰的时光后,之莲把那两个哆嗦成筛子的家伙送回了屋子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她仔仔细细地打理起自己的头发来,将发辫梳好后拧成一条条粗细适中的麻花辫,放在身后。她头上本来绑着很多饰品,但一路上奔波把许多饰品都弄丢了。
以前到现在,之莲或许在别的方面的性格发生了一些改变,但是爱漂亮的性格却是一直没有改变,如今虽然没有以前那种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什么的权力,但她还是会努力集齐身边能用到的东西好好地打扮自己。
在她用心打扮的时候,听到木门轻轻地被敲响了,之莲本以为是万铃要找她了,兴冲冲地去开了门,却发现门外的人是她没预料到的——
司满。
“什么风把箭靶子吹过来了?”箭靶子是之莲新给司满取的外号,她往后看了看,发现竟然只有司满一个人来了,有些惊讶道:“玄安没和你一起?”
这问题让司满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没有,他……为何要与我一起?”
之莲随口说道:“你们两个平时不就像人和影子一样吗,一个去哪儿,另一个就去哪儿。”
司满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箭靶子,你找我什么事?想学怎么驭兽?”之莲后半句的语气带着跃跃欲试,仿佛只要司满答应,她就能立刻拉着司满出去练习。
司满摇了摇头,“我来是想问问那半块玉的事情,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之莲其实已经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这么一提才想起来,“在我们部落一个老家伙身上,他放得真隐蔽,要不是那天碰巧,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出于对孪狄的厌恶,之莲先大肆批评了一番他的外表、举止,把他评判地一无是处之后,再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这是我们部落的巫师,赤勒之拓很听他的话,好几次出兵前都会问问他的意见。”
“他的帷帐在哪儿?”
之莲抬起眼睛看向司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怎么,莫非你要从他身上把东西抢过来不成?这可很难办,他周围的戊卒不比赤勒之拓周围的少。不过如果你要找他,倒是很容易,有个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熏香味的帷帐就是他的。”
司满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倒了谢转身就要走,被之莲一把拽住了衣服。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进来才说了几句话,我说得嘴都快干了,不行,该你说说了。”
之莲力气不小,把司满拽得一步也走不动,不过他也没想和这姑娘争个力气谁大谁小,闻言只好转过身,
“不错,我是想拿到这半块玉,我有用处。”
之莲看他不准备多解释这玉的用处,也没兴趣多问,让她感兴趣的是当初那件交易的筹码,“我帮你找到了,你的那个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会兑现的,倘若我食言了,你便……”司满突然想起来当时之莲说的食言的后果,嘴上及时刹了车,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之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为什么,你脸上一点也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