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听你意思,你不是挺想得知那块玉的下落的,但为什么真知道了反而你脸上这么失落?”
司满茫然地对上之莲那双漆黑的葡萄似的黑眼珠,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心里想的大多浮现在脸上。透过她那双澄澈的眼珠,司满看到了自己有些模糊扭曲的倒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如今脸上浮现的,竟然是失落之色么?
“没什么……多谢告知,告辞了。”
司满不欲解释什么,之莲这次没有拽住他的衣服,他能顺顺利利地走到门口。只是,在他开门之际,之莲清透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你这人真奇怪,正常人不都是努力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你为什么一副要往火坑里跳的样子?”
她的问题没能得来回音,倒不是司满不想告诉她答案,而是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回答什么。
司满回到木屋时,看到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他手轻推木门,想进去时从门缝里看到屋里的四人正在下棋,棋盘是用树枝摆的,棋子是用浆果做的,虽然简陋但该缺的都不缺。
玄安和赵默言相对而坐,一个托着腮沉思着看着棋盘,一个弯着腰,仔细地扫视过每一颗棋子。之前在北漠城的时候,玄安和赵默言无聊的时候就喜欢下棋消遣时光,他们两个一下起来就能枯坐半个下午,期间也不吭声,战火在棋盘上烧得很旺,但在他们面上都看不出来。平良在玄安身后帮他捏着肩膀,牛俊先则靠在赵默言肩膀上睡着了。
司满记得他走的时候屋里就是这副场景,没想到他出去了一圈回来了还是这样。他轻轻地笑了笑,想走进去之际突然停住了,好像自己走进去会破坏里面的和谐与宁静似的。
兵符……司满茫然地想着这样东西,在平岐时他尚对这件事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总觉得这是很久之后才能办到的事,如今却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这一步,兵符竟然有了眉目,而长公主的军队竟然也快要派遣而来了,他又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了,让他做出选择。
他或许不会与玄朝作对,但也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就像狼与狗一样,或许有着共同的目标,但终归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司满推门的姿势变成了将门掩上,默默地走到了森林之中,像是排解烦闷似的漫步走着。
不知道他漫步了多久,听闻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声音,声音很重,这个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因此来人已经到了身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到牛俊先那种洋溢着笑容的脸,汗液在他白白的脸上闪着光。
在草原暴晒了这么些时日了,牛俊先的那张脸还是跟面粉做的似的,白白净净的,不知道这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特性要被多少姑娘们羡慕。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司满把身上带的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汗,“玄安他们棋下完了?”
牛俊先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呢,我就是看你一直没回来,有些担心你呢,你怎么不去看他们下棋?”
“想在附近走走,快入秋了,山林很美。”司满说的不假,最先知道秋天到来的怕就是这片山林了,有些树木已经感知到了秋意,树叶慢慢地泛红了,和有些尚还迟钝的树木站在一起,显得五彩斑斓的。
牛俊先没顺着他的视线看这片山林,反倒是贴近了司满的脸看了看他的神色,“既然司满兄觉得这附近很美,为什么不笑呢?”
司满努力扯出了一点笑,把牛俊先吓得一激灵,上手把他嘴角捋平了,“算啦,司满兄,我怕我晚上做噩梦,你还是别笑了。”
“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司满感觉自己也被之莲短暂上身了一下,上手轻轻捏了捏牛俊先的脸,突然就明白之莲为什么这么迷恋牛俊先的一脸软肉了,手感当真不错。
牛俊先鼓着脸任他揉着玩,“倒也不是没有烦心事,只不过我忘性大,一会儿就忘了。司满兄也会有烦心事吗?”
“我自然也有,”司满承认道,“没有你这样的忘性,因而只能一直记着。”
“做能让你开心的事的时候也忘不掉吗?”
司满想了想,只有半夜时全神贯注地把玩着玄安的头发时好像能把这件事忘了,可他也不能永远停留在黑夜里。
“会忘掉,可是总有东西会提醒我想起来。”
“如果忘不掉,那就把烦心事解决了!”牛俊先乐观地说道,“我们人多力量大,有什么麻烦事解决不了呢?”
司满松开揉着他脸的手,“这件事你们帮不了忙,是关于我的选择的。”
牛俊先闻言有些失望,“一点儿忙也帮不到你吗?”
司满摇摇头,“不必担心了,我总会想办法解决的。”
“司满兄,你有时候和世子一样,事情都压在自己肩膀上,你们两个还都那么瘦,扛着不累吗?”
“玄安……他是很累了,只是他从来不说罢了。”司满提起玄安,就忘了自己似乎和他也是一样。
牛俊先看他提起世子就思绪飘了老远,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司满兄,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没必要因为选择纠结,只要做你本就规划好的事情就好啦。”
司满的眸子动了动,看向他的神色很认真,“倘若……我的选择会伤害到你们呢?”
“这有什么,”牛俊先满不在乎地说,“我伤好得快,一两天就愈合了。”
司满轻轻笑了笑,或许□□上的伤痛几天就好了,但是精神上的呢,隐瞒、远离、背叛这类东西,不也是对精神的伤害吗?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但牛俊先的话却像一壶冰天雪地时的热茶,熨得他心底暖暖的。
“你回去吧,要是玄安问起我,就说我在散步。他这两天睡得不好,去帮他揉揉太阳穴吧。”司满靠着一颗已然红了半片的铉树坐下,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叶片,眉目中是难得的安静。
牛俊先看出他想清静一会儿,叮嘱他早点回来便回去了。
牛俊先走回木屋时,看到平良接替了玄安的位置正苦思冥想着和赵墨言对弈,玄安正背着手站在木窗前,似乎是在等着他回来。
“世子,我回来啦,”牛俊先带着领功般的喜悦看向玄安,“世子想让我说的话我都说啦,不过世子是怎么预料到的?司满兄说的那些话和世子想的大差不差呢!”
玄安往他嘴里抛了几个果子,牛俊先刚好有些口渴,吃得很愉快,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口齿不太清晰地说道:“但是,我没太听懂司满兄的那些话,也不大懂世子让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没事,不重要。你吃的时候 往前趴趴,别把衣服上吃的都是,这汁水沾在衣服上了不太好洗。”玄安叮嘱道,顺手把他的袖子也往上拉了拉。
“对了,那为什么世子不亲自和司满兄说呢?”牛俊先说完回来了才想起来忘了问这个问题。
玄安看着他沉默一会儿,开口道:“这些话我去说,反而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他一看牛俊先迷茫的眼睛就知道他没听懂,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快嚼吧。”
牛俊先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司满兄还让我给世子揉揉太阳穴呢。”
看着他满手黏腻的水果汁水,玄安略有嫌弃地往后退了退,“他还挺会使唤人,让他回来自己给我揉吧。”
玄安看向木窗外那被秋意熏染的林子,不知道司满正在看哪一棵染上了秋衣的铉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看够了回来。
四季更迭向来不随人意,人再怎么留恋也留不住一个即将逝去的又一年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