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慢慢消散了,金风送凉,玉露凝珠。秋风秋雨的来袭难免给这座山林带来了些凄苦的落寞感。不过平良想到冰封之际便能回到阔别已久的北漠城,霎时间感觉这临冬的寒意也是可以忍受的了。
只是,他发觉并非所有人都如同他一般愉快。司满自从背后的伤好了不少后便几乎整个白天都在外面练刀,最开始之莲还跃跃欲试地也想磨练一下自己对鞭子的使用,和他交手练习,但一直到生龙活虎的之莲都练得有些疲乏了,司满还一副面不红气不喘的从容模样。
他周围的那几株铉树,都因为常常被刀风波及的缘故,叶子都快掉光了,和周围的铉树比起来略微有些凄惨,像是中年的早秃者。
司满几乎每天都在练刀,只有几天例外。那是因为平良这么爱吃水果的人都快吃腻果子了,于是去森林里转了一圈,采了些蘑菇用水煮熟后加了顿餐。蘑菇果真是鲜美异常,香味一直传到了之莲的屋里,她循着香味而来的时候,看到锅里的蘑菇有些愕然:“这不能吃!”
原因很简单,因为有毒。可惜众人已经吃了不少下肚,于是全部中招,还好毒性不强,只是在屋里躺了几天便恢复过来了。但自此之后,平良便被玄安和司满严加看管,不允许他再出于解馋的心理去山林里搜集陌生的东西煮来吃。
司满身体好了一些后便又每天出去练刀,平良看着世子在木窗前张望却从不上前找他,有段时间平良都以为司满和世子是不是闹了什么矛盾,他感觉司满跟牛俊先和赵默言说的话似乎都比和玄安说的话要多。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帮忙调解矛盾,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急得白天想这件事,夜里也想这件事,有一天夜里甚至因为这件烦心事半夜惊醒了一次,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却发现一件让他惊骇极了的事——司满和玄安不见了!
这半夜三更的,难不成他们是被野兽叼走了?平良三魂都丢了七魄,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往木屋外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瞎想。只是木屋外空荡荡的,堆着和白天一模一样的落叶,也没有什么野兽经过的痕迹。他的心落了一半回到肚子里,而后便抱着胳膊在附近找起两人的身影。虽然没在黑漆漆的夜里看到自家世子的身影,但他蓦地听到一阵熟悉的叶笛声,婉转悲戚,只有司满能吹得这么好。
他顺着声音颤颤巍巍地走进森林,远远的,在那片司满常常练刀的空地,他看到了两人的身影。月亮悬挂在他们头顶,明亮极了,是个农历十五的满月,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都披盖上了一层清月的银辉,玄安的头发上也是,本就漆黑光亮的发丝镀上了一层银光,倘若不看脸只看身形和发丝,倒显得像是天上的哪个仙子下凡了。
司满在吹奏《远道》,叶笛声如泣如诉,如同空谷传来的回响。平良差点听这笛声听得淌下两行清泪。
不多时,司满一曲吹完便将叶片递给玄安,只不过这次好像势必要让他学会似的,一只手绕过他的背后,像揽着他似的握着他另一边的手,帮他掌控着叶片的移动。在这样的帮助下,玄安吹出的声音总算不再尖锐刺耳让人情不自禁捂住耳朵了,虽然还有些生疏,气息时常中断,但司满都会轻轻摇摇头,轻声说些什么,似乎在鼓励玄安,不多时,叶笛声便从刚才的断处重新响起来了。
平良看到司满以从背后拥着玄安的姿势,轻轻地将头靠向玄安背后,不过头只是倾斜着,却并没有真正碰上玄安的头发,他低垂着眼睛,好像在嗅着玄安头发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月夜下两人背靠着一棵桦树的演奏让平良远远地看着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与此同时,他前两天的担心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只是看到这一幕场景,他就觉得世子和司满之间并非他想的有什么嫌隙,他如释重负,烦心事刹那间被抛在了耳后,他也可以回去安然睡觉了。
平岐城。
“长公主,后日乌江河水便能彻底冰封。”被指派为这次战役车骑将军的百单和收到边境地带的密报后,立刻入宫如实将情况禀报给长公主。这位年纪已经年长的公主殿下在深夜了还没有休息,清瘦的身体正坐得笔直,还在看着桌上那卷长宽约两米的缣帛地图,这上面被她的指尖滑过不知道多少次,有几个地方被磨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图案了。
“知道了,”玄琰淡淡地回话,头都没有从地图上抬起来,这样子是今夜都不准备回去歇息了,“军马是否都已经集结?”
百单和立刻应是,面带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却不敢多说什么,看长公主没有什么吩咐便退了下去。
他作为一个车骑将军,都对后天的出击有些犯怵,怕的倒不是之蛮部落的军队,而是担心举国上下的言论。要知道,这次的出击几乎是长公主一人令下的,甚至都没有和玄帝商议,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兵符后便在众人都还没适应之际下达了这样一个命令——调动其他可用的军队,在冬季来临之时出击草原!
长公主要求隐秘执行这次命令,不允许大肆声张,引得城中百姓议论,她和几位将军连日商讨后当机立断地决定了这次出战的战略,直接从她的口中下达了给了大将军和几位车骑将军,除了大将军,其他将军只知道自己要带兵做的事,甚至不知道其他将军都分别要做什么,这还是他们带兵打战以来第一次像这样蒙着眼睛过河。
百单和知道这位身形柔弱的长公主身上隐藏着一股子血性,她虽然从未明说,但这些举动分明是想要成为史册上最有功绩的一介名人,甚至想要试图压过开朝的玄帝,让后世都永远铭记她玄琰的名字。
毕竟,如果没有长公主,玄朝的疆土不可能在短短的这几年间扩张这么多,虽然这样大肆开拓疆土会导致财政缺乏、劳民伤众,有时引得百姓怨言,不过她向来会把这类会引起百姓怨言的工程以玄渊和的名义下令,让不懂得宫闱之事的百姓只能将怨恨发泄在这位贪图享乐的玄帝身上。但对于出征等的大事,玄琰则会明确下令史官必须如实记载她的所作所为,不管战役是胜是败。
长公主遣退白单和后下令要召见十皇子,她也不顾这是万籁俱寂的深夜,要求玄珩立刻过来。
不多时,玄珩便衣冠整齐地来到了长公主殿上,眉目之间倒是没有一丝睡意,恭敬地作揖行礼。
玄珩抬眼时看到长公主在摇曳灯火下明暗交接的那张清瘦的脸庞,微微地愣了愣神,知道长公主玄珩和如今的李氏皇后相熟的人并不多,他有幸算其中一个,之前他都没有什么觉察,今天却在恍惚间觉得长公主的气质和李夫人倒有几丝相像。
“你怕是也觉得我这次开战太过着急了吧?”玄琰抬起眼睛,有些疲惫地靠在身后的紫檀宝椅上,捏了捏眉心,鹰隼般的眼睛看向玄珩。
“兵法里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历史上,也没什么能准备得天衣无缝才开始打仗的战役。”玄珩知道长公主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问自己的意见,温声说道。
玄琰轻笑了一下,“你倒是嘴甜,怎么长着张这么甜的嘴身边却没有女人?莫非你喜欢男人?”
玄珩还在苦心思索着怎么能让长公主放下心对这场战争信心更足一些,不知道怎么这话题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被这两个问题砸得愣神了片刻,摸了摸鼻子搪塞道:“自然不是,只是……还没有遇到有缘人罢了。”玄珩想把话题拉回到后天的战役上去,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位阔别了许久的朋友,“长公主殿下,这场战争若是没有玄安,我们可少了许多有用的信息,更是无法从万铉部得来铉木做的精良武器,我觉得他实在是个可用之才。”
玄琰很少听到玄珩在她面前谈论起别人,如今倒还有些惊讶,支着头说道:“不错,他确实有功,我少不了对他的赏赐。只是,北漠城毕竟是北王管理的地方,我也无法插手让他成为下一任北王,这件事还是得听他父亲的安排。近来,我听闻玄千里的二儿子在北王生病这段时间里倒是接手了军队的事物,不知道北王是怎么想的。”
玄珩对这位玄无问王子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只记得他和玄安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周边的侍从一个个的都是肌肉扎实的大高个,壮得像一堵墙似的。世子之争向来难以放在明面上来说,玄珩自然也不敢多言讨论此事。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玄琰,她唤来了漆黑的传信鸟,在信笺上简短写了后日的安排后便让传信鸟飞去了茫茫黑夜。
她也是连日思索战略一事头疼不止,想传唤个能谈论些别的事情的人来帮助自己换换心情。玄渊和那二十多个儿子里,除了玄欢,她唯一还能看入眼的便是这十皇子玄珩了。在他们谈论之际,天际已经泛起了赤红的丝带,一夜未眠的长公主终于有些疲惫了,摆了摆手让玄珩退下,自己微阖上眼睛,手掌却还放在那张缣帛地图上,在她的眼前,并非是华冠珠宝和珍宝饰品,她连日所想的,都是天下的江山、整装的军队和远眺的山河,她总有一天,要登上整个历史最高的山脉,让后人翻开史书时永远只能仰望着她的背影。
北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