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记得,圣上叫你抬头时,你才能抬头见圣颜。”
“是,我知晓的。”
说话的太监听到殿内的男人笑声渐止,太监的嗓音尖细,如同两块石头交叠摩擦:“宣鹿氏觐见——”
久站的酸麻让鹿金藏有些腿软。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的压迫,也不是她身上华服带来的重量,而是一种疲惫。自昨晚思考新酒到现在,弥漫在心头的一种疲惫。
太紧绷了,把所有精神都聚集在一件事上后,那种疲惫就格外明显了。鹿金藏侧头看身边的杏儿,小姑娘手在抖,但腰挺得笔直,垂眸低头的模样像只温顺的小羊。
对,自己得做好榜样啊,自己可是师父!鹿金藏心中默念:被全球人围观都经历过,还担心俩历史人物?思即此,她垂头端着箱子,恭敬进入大殿。
宫宴丝竹声在两人进入时便停下了,走在大明宫冰冷的砖上,鹿金藏走的坚定,似是要把自己的脚印留在这座未来已融入尘土的大殿上。
上好大理石的雕栏,正红大梁,高台之上的两人背着正午的光,在华盖下又看不真切。
待走到正中央,鹿金藏放下木箱,带着杏儿跪地叩首。
“民妇鹿氏携徒弟杏儿,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按接引嬷嬷教导的,还要说些吉祥话。但鹿金藏怎么都讲不出更谦卑的话了。
好在台上的人并没追究她,甚至还有些玩笑的意味在:“看来鹿氏不似明允说的那般伶牙俐齿啊。”周围有淡淡地笑声,男人低沉的声音随后自头顶传来:“抬起头吧。”
历史书上并没有李治的画像,毕竟他的光芒总在武则天和他父亲的名字之间被挤压。但与鹿金藏心中想的差不多,容貌威仪,眉宇间有些柔和,脸色苍白,看着也不太健康。毕竟有头风,常年头疼,现在还能表现出精神头都不错了。
鹿金藏的重点和心思都不在李治身上。她小心看向李治身边。
那是还没登基称帝的武则天,如今也已四十多了,却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容貌。除此之外的,是一种更凌厉的气质。武则天,跨过一千多年,鹿金藏见到的这位唯一的女帝。
注意到鹿金藏在看自己,武则天回给她一个眼神,开口问:“鹿氏见过本宫?”
“并未。”鹿金藏赶紧把头低回去,谨慎说起:“只是娘娘坐在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上,又贤明貌美,民妇久仰二圣,不由得多看了娘娘与陛下……”说到这里,她还做出一副羞怯状,垂头拿衣袖轻轻挡住嘴唇。
马屁拍得很成功,武则天很高兴,老婆高兴李治就跟着高兴,现场的氛围多少能让鹿金藏喘过气了。
李治身体微微前倾,用打量的眼神扫过鹿金藏,末了,同武则天说:“眉眼间有皇后年轻时的几分气质,也是个要强的姑娘。”
“陛下。”武则天嗔他,嘴角微扬却并没真的在笑。
对,现在因二圣临朝,导致他们在政见上常有冲突,虽然仍有深厚感情,但已然是不如当年蜜里调油。估计……昨儿吵架了吧?夫妻之间不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合?
再说这两口子,总有一种“夫妻吵架路人遭殃”的感觉。
话题又回到鹿金藏身上。
“听明允说。你开的店很有趣,只卖酒,不卖菜,还把手艺交给其他人,让另一个老板开店?”
“回陛下,是这样的。民妇开的酒肆只卖就,也叫酒吧。虽不提供菜品,却有下酒甜食小吃。至于另一家店……”鹿金藏嘴角微扬:“毕竟若能形成风气,让京中人人喜饮鸡尾酒,那最后不也是民妇赚钱么?”
“呵,倒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大家满意,到底比某些人满意赚的多。”武则天话语间多了些柔软和赞许:“生意很好?”
“回娘娘,生意勉强过得去。毕竟不到两年的新店,卖的东西也少,比不得大酒楼赚的多。”
“父皇,母后,你们不用听鹿氏谦虚。她那两家酒肆常有勋贵文人来往,鹿氏自己也颇擅文墨,生意往来络绎不绝,也是长安商界的新贵呢。”李贤同二人说话时的语气,倒是有了些孩童该有的稚嫩感觉。
“明允也尝过?”
“尝过的。冬日宴会时请过鹿氏,她所做的酒酸甜清爽,很是适合夏日饮用。故而今日为庆父亲病愈,儿臣特将鹿氏带入宫中,为父皇母后献酒。”
李贤恍然大悟:“就在她那箱子里?”
“非也。”李贤拍拍手,两个太监将木桌挪到鹿金藏和杏儿面前。
接着,鹿金藏打开箱子,将酒一一摆出,并将雪克壶、琉璃盏和杂七杂八的工具掏出摆在桌上。
鹿金藏昨晚便已与杏儿说好,她做什么,杏儿便要做什么,在配料上务必一比一还原,但动作上不需要,毕竟她要来点高难度的动作把两人哄好。
——不要担心我,师父,相信我吧,我跟的上你。
酒都被迫换了,真的还要让杏儿跟自己一起花样调酒吗?摔到地上会人头落地吧?她最终劝说杏儿别冒险。
现在,她开始调酒。
她往酒壶里倒入烧酒、黄酒和石榴泡酒,蔗糖浆粘稠的滴入,随着酒水的摇晃融合,酒的颜色变成了橘红色。冰是她跟宫中内侍要的,半杯碎冰被她堆成小山,摇晃出酒后,酒水逐渐上升,盖住冰山的底部。
接着倒下去的是醴酒,带着细微的气泡弥漫出来,最后封顶的则是咸宁观的荷花酒。
一杯鸡尾酒,下橘中间透明,而上部则是粉嫩的颜色,盖住冰山。
鹿金藏回头看去,杏儿也在倒荷花酒,两杯酒一模一样——她居然真的跟上了!私底下不在自己身边,她又刻苦练习了多久呢?
两名宫女将酒端上去,鹿金藏垂眸作揖,回道:“禀告陛下和娘娘,此酒名为无题,上方的是咸宁观连道长特做的莲花酿。民妇写过一首诗,有句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酒专为帝后所作,以祝帝后恩爱,福寿绵长。”
喝后先赞叹的是武则天,她看向鹿金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甜而不腻,凉爽可口,色泽浓郁也却是契合你这诗。未曾想到鹿氏的酒还是与诗唱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