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桉接到老鱼电话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他刚醒,手机在床头震,看了眼号码,陌生号,归属地是珑城。他盯着那号码大概五秒,接起来。
"是我。"老鱼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杂音,像是在外面。
"我知道。"林桉坐起来,靠在床头,"什么事?"
"你要查的那个注销账号,我查到了。"
林桉清醒了一些。"什么人?"
"见面说。"老鱼说,"你过来。"
"现在?"
"现在。"老鱼说,"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林桉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二十七秒。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起床,洗脸,换衣服。没吃东西,也没有想到要吃,下楼骑车。
到竹竿巷的时候,九点四十。院门还是虚掩着,林桉直接推进去,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进来。"
林桉推门进去。老鱼坐在桌子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堆数据,他正盯着看,听见动静,抬起头。
"坐。"
林桉坐下,看着老鱼。老鱼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整个人精神了一点,就是一点。
"那个账号,"老鱼说,"五年前注销的,户主叫贺临。"
林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没听过。"
"正常。"老鱼说,"这个人,五年前是民政系统的档案管理员,管死亡登记的。"
"现在呢?"
"现在?"老鱼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林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个贺临,五年前突然辞职,手续都没办完就走了。他走之前,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但注销之前,他用这个账号做了几件事。"老鱼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林桉,"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六条记录,每条记录都有一个档案号,后面跟着查询时间和注销时间。
查询时间都是五年前,注销时间在查询时间之后,间隔不超过三天。
"他用注销前的权限,查了六份死亡档案。"老鱼说,"查了,然后把纸质原件从档案柜里拿走了。"
"拿走了?"
"对。"老鱼说,"他手里有档案柜的钥匙,也有管理权限,拿走几份证明,系统里不会立刻显示异常,要定期盘点才会发现。"
"那民政怎么现在才发现?"
"因为三年前,有人在系统里又查了一次这六份档案。"老鱼说,"用的是同一个账号,贺临的账号。"
"账号不是注销了吗?"
"注销了。"老鱼说,"但有人用了他的账号密码,重新登录了。"
林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六个月前,又查了一次。"老鱼说,"还是这个账号。"
"同一个人?"
"不一定。"老鱼说,"但用的肯定是贺临的账号和密码。"他顿了一下,"这两次查询的时间段,档案室的监控都有人进出——我调过备份,戴了口罩,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上空着,像是进去看了一眼就走。"
"确认原件还在?"林桉问。
"我猜是。"老鱼说,"这种人,做事谨慎,得时不时去核实一下自己的东西还没被找回来。"
"贺临人呢?"
"失踪了。"老鱼说,"五年前辞职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死了?"
"不知道。"老鱼说,"没找到死亡记录,也没找到活着的痕迹。"
林桉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这些,用了多长时间?"
"两天。"老鱼说,"我找人问了民政内部的人,又黑进了他们的系统备份,才把完整的查询记录调出来。"
"花了多少钱?"
"这个你不用管。"老鱼把电脑转回去,合上,"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林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鱼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点,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查这个账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老鱼说,"五年前,贺临辞职之前,最后查的一份档案,是你那个朋友的。"
"方绪?"
"对。"老鱼说,"他查了方绪的死亡登记,然后三天后,他辞职了。"
"辞职之后呢?"
"辞职之后就消失了。"老鱼说,"方绪那份应该也在那六份里——他最后查的就是这六份,后来民政盘点丢的也正好是六份。"
林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是说,贺临拿走了方绪的死亡证明?"
"不只是方绪的。"老鱼说,"他拿走了六份。"他打开笔记本,把屏幕再次转过来,用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还有这个人的——沈国梁。"
林桉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他听过这个名字。
昨天,在巷子里,那个女警察告诉他,"我爸叫沈国梁。"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认识这个人?"老鱼看着他,"你的表情变了。"
"不认识。"林桉说,"就是听到过这个名字。"
"哪儿听来的?"
"一个人。"林桉说,没有解释更多,"他跟方绪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老鱼说,"但我知道,五年前,贺临查这六份档案的时间,前后只相差不到两周。这六个人,应该不是随机选的。"
"六个人里,其他人是谁?"
"普通人。"老鱼说,"查了查,三个是那几年陆续在珑城失踪的,两个是意外死亡,还有方绪。"老鱼停顿了一下,"沈国梁是失踪那一类,五年前。"
"失踪就是失踪,为什么有死亡登记?"
"家属给办的。"老鱼说,"失踪满两年,可以申请死亡宣告,民政那边给出死亡登记。这是正常程序。"
林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方绪死亡,沈国梁失踪,贺临拿走证明,然后消失。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里。
"沈国梁失踪,方绪死亡,贺临辞职,"老鱼说,"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星期。"他走回桌前,坐下,"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觉得有人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巧合。"
"谁?"
"我不知道。"老鱼说,"但我能查到贺临现在人在哪儿。"
林桉抬起头。
"条件呢?"
"没有条件。"老鱼说,"但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你见到贺临,"老鱼说,"别问他是怎么消失的,问他为什么要消失。"
林桉看着老鱼,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我也有一个想消失的人。"老鱼说,"但我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消失。"
"谁?"
"我儿子。"老鱼说,"他五年前做了件事,然后他消失了,我没再见过他。"
林桉没说话。
老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笑得有点僵硬,眼睛里还有点不情愿——那种被人叫过来拍照、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时候的样子。
"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老鱼说,"五年前拍的。"他停了一下,"拍完这张照片第三天,他不见了。"
"报警了吗?"
"报了。"老鱼说,"警察查了,没找到。"
"你怀疑他死了?"
"没有死亡记录。"老鱼说,"但我找不到他。"
"所以你查了贺临?"
"我查了所有能查的。"老鱼说,"贺临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我儿子不是死了,是被人弄消失了。"
"弄消失?"
"对。"老鱼说,"就像方绪,就像那六个人一样,被人从档案里抹掉了,从生活里抹掉了。"
林桉看着那张照片。男孩的眼睛,笑里面的不情愿,像是他知道这张照片会被人记住,但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
"你儿子叫什么?"
"小鱼。"老鱼说,"我习惯叫他小鱼。"
"真名呢?"
"不重要了。"老鱼把照片收回去,"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贺临是怎么做到让一个人消失的,我想知道,我儿子是不是也被这样弄消失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问贺临。"
"对。"老鱼说,"你见到他,别抓他,别报警,别做任何事,就问他一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五年前,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鱼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