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理发店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脸很小,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挂在墙上,红漆写的"理发"两个字剥落得差不多,只剩一个"发"字还完整,像个孤独的感叹号。
林桉到的时候,沈霁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今天没穿警服,灰色外套,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年轻几岁。她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见林桉来,把其中一个递过来,说:"早餐,豆浆,不加糖。"
林桉接过来喝了一口,没问她是哪来的情报。确实没糖,有点涩。
"你查过这家店吗?"他问。
"查过。"沈霁说,"营业执照是2004年办的,法人张德全,六十二岁,本地人,没有前科,没有债务,没有异常。"
"听起来太干净了。"
"是太干净了。"沈霁说,"一个人开二十年理发店,没有任何变动,没有任何纠纷,没有任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没有任何活着的痕迹。"她说。
林桉看了她一眼。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不像是在形容一个理发店老板。
"你昨晚没睡?"他问。
沈霁没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两把旧理发椅,一面大镜子,镜框是木头的,边角有裂纹。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理发?"他问。
"不。"林桉说,"找人。"
老人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找谁?"
"房东。"林桉说,"或者说,租这间房子给您的房东。"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打量了林桉一眼,又看向沈霁。
"你们是警察?"他问。
"我不是。"林桉说。
"我是。"沈霁说,亮了一下证件,又收回去,"但今天我休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印着一只凤凰,是几十年前的图案。
"我租这间房子,"他说,"二十年了。"
"房东是谁?"林桉问。
"我不知道。"老人说,"二十年前,有人找到我,说有一间空房子,位置好,租金便宜,问我租不租。我说租。然后每个月,租金都按时打到一张卡上,我从来没有见过房东。"
"二十年没见过?"
"二十年没见过。"老人说,"合同是邮寄的,签字寄回去,钥匙夹在合同里。续约也是这样,每五年寄一次。"
林桉和沈霁对视了一眼。
"租金多少?"沈霁问。
"一个月三百。"老人说,"二十年没涨过。"
沈霁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条街虽然老了,位置不算偏,正常租金至少一千五。一个月三百,二十年不涨价——这不是做生意。
"这是养着一个地方。"林桉说,说出了她没说完的话。
老人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腿上,没有表示异议。
"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他说,"但后来我明白了,房东要的不是钱,是要这个地方有人住着,有人气,像个正常营业的店。"
"为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说,"但我知道,这房子里有东西。"
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林桉。
"这是租房合同的第一页,"他说,"你们看右下角。"
林桉接过纸,沈霁凑过来看。
合同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合同正文不一样:
地下室不租,勿入。如有违反,合同终止。
"地下室?"沈霁问。
"在这。"老人说,他走到镜子前面,伸手在镜框上按了一下,镜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向旁边滑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门。
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已经锈死了,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
"我从来没进去过。"老人说,"二十年前,房东特意交代,这扇门不能开,地下室不能进。我答应了,就一直没进。"
林桉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把锈死的锁。
"您不好奇吗?"他问。
"好奇。"老人说,"但我更怕麻烦。"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总觉得,那里面关着的东西,不是我能看的。"
沈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工具,是折叠式的,展开后有几种不同的头。她走到门前,开始对付那把锁。
"你随身带这个?"林桉问。
"习惯了。"沈霁说,"有时候需要开一些不该开的门。"
锁很旧,但结构简单,她只用了两分钟就把它打开了。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带着纸张腐烂的气息。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但里面堆满了东西——不是杂物,是档案盒。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灰色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名字和日期。
林桉走进去,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些纸张,有身份证复印件,有手写的情况说明,有几张照片。他看了一眼名字,不认识。又拿起旁边一个,还是不认识。
"这是什么?"沈霁问。
"档案。"林桉说,"很多人的档案。"
他沿着架子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档案盒上扫过,标签上的名字一个个闪过,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
他的手电筒停在一个盒子上,标签上的名字是:
方绪。2017-11-12。
林桉的手指收紧了。
"找到了?"沈霁问。
"找到了。"林桉说,声音有点哑。
他把盒子拿下来,打开。
里面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有一份身份证复印件,一张手写的情况说明,还有——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间仓库门口,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方绪,年轻几岁,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灰色夹克。另一个人他不认识,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肩膀上有肩章。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贺临,2017年11月12日,同意协助。
"贺临。"沈霁说,"档案局的贺临?"
"是。"林桉说,"五年前,他们见过面。"
他继续翻,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名单上有六个名字。
第一个是方绪。
第二个是沈国梁。
第三个到第六个,林桉都不认识,但他在第四个名字旁边,看到了一个备注:
已确认死亡,档案封存。
那个名字是:陈福生。
"陈福生。"沈霁念出这个名字,"就是第一章来找你的那个委托人。"
"对。"林桉说,"他说他的兄弟死了五年,托他来送信。"
"但这份名单是五年前写的。"
"是。"林桉说,"五年前,陈福生就已经在名单上了。"
沈霁皱起眉头。
"这就怪了。"她说,"如果陈福生五年前就在这份'消失名单'上,那三年前死的那个'兄弟'是谁?"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名单?"沈霁问。
"不知道。"林桉说,"但看起来,是一份消失的人的名单。"
他们继续在地下室里搜索,发现了更多东西。
在第七排架子的最底层,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盒子,比其他的都新,盒子上的灰尘也少很多。林桉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份申请表。
申请表的标题是:《身份变更申请表》。
申请人姓名那一栏,写着:林桉。
申请日期:2021年3月15日。
林桉看着那个日期,看着自己的名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落下去,一声也没有。
2021年3月15日。
那是方绪死亡当天。
"这是什么?"沈霁问,她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份表格。
林桉没有回答。
他看着表格上的内容,看着那些他从未填写过、却赫然印着他名字的字迹,看着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