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溪的路上,沈霁一句话都没说。
这不是她的常态。林桉认识她快一年,知道她这个人有话要么当场说,要么憋着不说,但沉默通常不超过半小时。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倒。
林桉看了她三次,第一次她看着窗外,第二次她看着手机,第三次她终于开口了。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林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方绪的信。"沈霁说,"你父亲不是自杀。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林桉说,"我是昨天看完信才知道的。"
"方绪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因为他觉得时候到了。"林桉说,"他说他以前不说是觉得我还不需要知道。"
沈霁笑了一声,很短促,不是真的在笑,是在表达一种不信任。她把手机放进包里,侧身对着林桉。
"你第一次看到那本手账的时候,"她说,"你看到第几页的时候发现我父亲发消息不用标点的?"
"第三页。"林桉说。
"你看完第三页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这件事和我收到的短信联系在一起了?"
"是。"
"但你没有告诉我。"
林桉没有否认。沈霁的问题,他没办法否认,因为事实就是那样。他看完方绪的手账,看到沈国梁发消息的习惯,立刻就意识到沈霁收到的两条短信里有一条是假的。他没有说,是想先确认。
"我想先确认。"他说,"万一是我想多了——"
"你想多了?"沈霁打断他,"你把屏幕转过去,不让我看你还知道什么。你说你是想确认,但你的行为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很确定,只是你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林桉没有反驳。他知道沈霁说得对,他的行为确实传达了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没必要告诉我的?"沈霁问,声音很平,但不是因为平静,是因为在努力控制。
"我没有觉得没必要。"林桉说,"我是觉得——"
"你觉得你能处理。"沈霁说,"你一个人能查清楚,不需要我。"
"不是——"
"是。"沈霁说,"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直是这样。让你查贺临,你一个人去。让你查名单,你一个人去。让你去清溪,你也是一个人去。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全部的计划?没有。永远是做完以后再说。"
林桉把车停在路边。这里是一个小镇的边缘,路边的房子都是旧的,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个孩子跑过去,追逐着一个滚远的足球。
他把钥匙拔下来,车里安静了。
"你觉得我是在防你?"他问。
"不然呢?"
"我不是在防你。"林桉说,"我是怕连累你。"
沈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怕连累我,所以你什么都不说。"她重复了一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不说,我越不安全?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就没办法保护自己。"
林桉沉默了几秒。
"方绪的死,"他慢慢地说,"和我有关。"
沈霁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查过。"林桉说,"你查过方绪怎么死的,对外公布的原因是什么,但真实的原因不是那样。方绪是因为我死的,因为他想保护我,所以他被盯上了。"
"被谁?"
"周正。"林桉说,"或者说是周正背后的人。我父亲死了以后,方绪一直在查这件事,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2021年3月,他死了,不是意外,是和这件事有关。"
沈霁的信息来源和她父亲有关,现在她父亲可能也牵涉其中。而方绪的死——沈霁一直以为是个意外,或者至少和她父亲的死是独立的。但现在林桉告诉她,方绪的死和他有关,和周正有关,和某个她父亲可能也牵涉其中的秘密有关。
"你父亲,"沈霁开口,声音有点紧,"他不是自杀这件事,方绪的手账里写了?"
"写了。"林桉说,"但他用的不是名字,是代号。我需要时间破开。"
"你破开之后呢?"
"我也不知道。"林桉说,"也许那是一个人,也许那是一个组织。我只知道杀我父亲的人和让方绪死的是同一批人。"
沈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她站在路边,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少,阳光很亮,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
林桉也跟着下车,靠在车门上。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沈霁问,没有回头。
"很多。"林桉说,"但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是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到我确定告诉你不会让你更危险的时候。"
沈霁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现在就很安全?"她说,"林桉,我父亲可能还活着,但他发消息要用标点来暗示我他是本人——你觉得这是安全的表现?他被人控制了,他在我面前出现但他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你觉得这叫安全?"
林桉没有说话。
"你不说实话,"沈霁说,"我不怪你。但你不说实话的后果是,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而我父亲——"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林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而我本来可以让你知道更多。但我——"
"你什么?"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会做我不能陪你做的事。"林桉说,"你是一个警察,沈霁。你查案的方式是抓住证据,把人送进去。但我做的事情不是那样。我做的事情是把自己放在危险里,然后看看能不能拽回来。"
"所以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