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泰晤士河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河水在夜色里黑得像墨汁,偶尔有货船驶过,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来,几个人就贴着墙根蹲下,等灯光过去再继续走。罗恩的石膏在袖子里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赫敏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猪头酒吧在哪儿?”罗恩压低声音问,他抱着胳膊,石膏在袖子里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霍格莫德村。”赫敏头也没回,脚步又快又急,“村子在霍格沃茨旁边,我们先坐夜骐马车,或者……”
“或者走过去。”哈利打断她,“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罗恩啧了一声,脚步明显慢下来,“我胳膊还断着呢,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伤员的心情?”
安妮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伤员的心情值几个加隆?你走不走?”
罗恩回头瞪她,但脚步没停。四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墙壁湿漉漉的,头顶晾晒的床单垂下来,打在脸上冰凉一片。
赫敏忽然停下,掏出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我们需要先搞到交通工具,伦敦到苏格兰太远了。”
哈利左右看了看,“夜骐。”
“夜骐什么?”罗恩一脸困惑。
“夜骐马车。”哈利说,“魔法部用来运人的那种,我知道伦敦有几个固定的停车点,离这儿不远。不过……”
他看了看赫敏和安妮,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安妮问。
“罗恩看不见夜骐,你俩可能也看不见,只有见过死亡的人才能看见。”
罗恩举起没受伤的手,“等等,谁见过死亡?你见过?你见过谁?”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显然想起了小天狼星,脸上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赫敏没接这个话,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先去找马车,看不见也没关系,上去坐着就行。”
四个人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来到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站牌歪歪扭扭,玻璃碎了一半,地上全是烟头和落叶。
哈利站在站牌前,伸手在空中摸了摸,然后回头说,“车在,你们跟着我走。”
他踩着空气往上走了几步,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台阶。罗恩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踩上去,脚悬在半空晃了晃,没摔下来。
安妮深吸一口气,抬脚。脚底踩到坚实的东西,像是木头,但看不见。她抓着赫敏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走了几步,碰到冷冰冰的座椅,一屁股坐下。
“这感觉太怪了。”安妮摸着身下的座椅,皮革冰凉光滑,但没有车,没有马,她就像悬浮在夜空中。
罗恩在旁边嘟囔,“我屁股底下有个坑,硌得慌。”
“你坐的是轮子。”赫敏说。
“啊?”
“车轮。你坐在车轮上了。”
罗恩赶紧挪了挪,嘴里骂了一句。
马车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没有颠簸,像是飘在空气中。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安妮把老爷爷的旧袍子裹紧,帽兜拉到头。
赫敏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到苏格兰大概要几个小时,先睡一会儿。”
罗恩把石膏搁在膝盖上,头靠着椅背,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安妮看着伦敦的灯光在下方渐渐远去,城市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然后被黑暗吞没。她靠在座椅上,旧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觉得冷。风从看不见的缝隙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好几天没跟家里联系了。
学校那边肯定已经发现她失踪了。迈阿密预备学校的交换项目,带队老师威尔逊夫人,每天早晚各点一次名。她第一次没出现的时候,威尔逊夫人大概还以为是睡过头了。第二次,大概开始打电话。第三次,大概就该通知伊万娜妈妈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伊万娜妈妈坐在□□大厦顶层公寓的客厅里,电话听筒握在手里,声音还是那种社交场合的从容,但手指会把电话线一圈一圈绕紧。
“你说她没回学校?你说她昨晚就不见了?那她的同学呢?那个叫萨曼莎的女孩怎么说?”
然后□□爸爸会从书房冲出来,嗓门大到整层楼都听得到,“什么叫失踪了?我女儿在伦敦失踪了?你们伦敦的警察是干什么吃的?我每年交多少税!”
他会打电话给美国驻英大使,会给伦敦警察厅施压,甚至会联系他认识的那几个英国贵族,让人家在凌晨三点被管家叫醒,接一通关于“□□家二小姐不见了”的电话。
到天亮的时候,半个伦敦上流社会都会知道安妮·□□失踪了,而那半个伦敦上流社会里,说不定就藏着几个食死徒或者魔法部的人。
她想到这里,胃里翻了一下,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后怕。
赫敏在对面睡着了,脑袋歪在哈利的肩膀上,呼吸很轻。罗恩的呼噜声断断续续,每次马车颠簸就停一下,然后更大声地接上。
哈利没睡,他盯着窗外的黑暗,像是想从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里挖出点什么。安妮想跟他说句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没什么好说的。她知道他在想小天狼星,也知道他看到她的时候会有些无措。大概是因为她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主动离开魔法世界又主动回来的人,他不知道该拿这种人怎么办,安妮自己也不知道。
马车在空中走了好几个小时,安妮中途醒了几次,每次都看到不同的风景。原野、河流、丘陵、农庄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有一次她睁开眼,看到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堡,塔楼尖顶刺破云层,窗户里透出稀疏的灯火。霍格沃茨。
赫敏也醒了,她顺着安妮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说。
马车没有直接飞进城堡,而是在村口一条土路边停下。四个人从看不见的台阶上跳下来,罗恩踩到一块石头差点摔倒,被哈利一把拽住。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赫敏压低声音。
“我看不见夜骐,怎么知道台阶有多高?”罗恩抱怨着,摸了摸石膏有没有裂开
霍格莫德村在夜色中安静得不像话,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三把扫帚的招牌都被风刮歪了,吊在铁架上吱吱嘎嘎地晃。猪头酒吧在村子的另一头,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油腻的玻璃窗渗出来。
哈利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白胡子脏兮兮的,围着皮围裙,正用一块发黑的抹布擦杯子。他抬起头看了哈利一眼,目光移向赫敏、罗恩,又落在安妮身上。
“不营业。”他说。
“我们是来找厨房后面那个桶的。”哈利压低声音,“有人告诉我们,钻进去能到霍格沃茨。”
老头的动作没停,继续擦杯子。“谁告诉你们的?”
哈利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