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门。
有人正在从外面推那扇她刚才没来得及锁回去的门。
推得很慢,很小心。门轴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吱呀声,然后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林雾关掉了笔灯。
秦辞也动了。她无声地退到了林雾身侧,整个人几乎融进了柜子投下的阴影里。
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他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用肩膀顶着门框,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来。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手电筒,光线很弱,照出的范围只有巴掌大。
小松。
他径直走向左侧的玻璃柜,打开柜门,伸手去够里面隔板后面的瓶子。他的手很准,没有犹豫,直接摸到了"补缝剂"和"填充液"。
他拧开补缝剂的瓶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大概是他的那个手工课铁盒——把瓶子里的液体倒了一些进去。
动作很轻,控制得很好。液体倒进铁盒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拧开了填充液。
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更黏稠,倒得很慢。他把瓶口对着铁盒,耐心地等着液体一点点流下来。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肩膀绷紧了。
小手电筒的光束猛地转向了房间深处——林雾和秦辞所在的方向。
光照不到那么远,但小松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什么。
一双反光的镜片。
"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绷得很紧。手里的瓶子被他攥住了,另一只手摸向了口袋——里面大概放着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林雾没有躲。
她打开了笔灯,照向自己的脸。
光从下方打上来,照亮了她的下巴和镜片。不是什么好看的角度,但至少能让小松认出她是谁。
小松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沉下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不是疑问句,是质问。
"门没锁。"林雾说。
小松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知道门一直是锁着的——因为每次他来,都要用自己偷偷配的钥匙开门。
今天门没锁,说明有人在他之前开了。
他的视线越过林雾,看到了阴影里的秦辞。
秦辞靠在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更浅,像两块褪了色的玻璃。她看着小松的方式很随意,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像在看一件不太相关的东西。
小松不喜欢这个眼神。
他把身体挡在玻璃柜前面,像今天早上挡在朵朵面前一样。
"你要告发我?"他问。
"告发你什么?"林雾说,"偷药?告发给谁?'妈妈'?"
小松没有接话。
"我对你偷什么没兴趣。"林雾关掉了笔灯,黑暗重新合拢过来。只剩下小松手里那个微弱的小手电筒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昏黄的边界。
"我想知道的是别的。"
"什么?"
"朵朵的手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小松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手电筒的光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握得很用力,是手臂的肌肉绷得太紧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需要了解这个地方的规则。"林雾说,"哪些事会触发惩罚,哪些东西可以利用,通关的条件是什么。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长,你知道的比我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一个人保护不了朵朵。"
小松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句话不是威胁。林雾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直接,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变得很难反驳。
他一个人确实保护不了。
朵朵的手越来越差。补缝剂只能暂时修补裂口,填充液也只能减缓棉花流失的速度,但"布偶化"本身一直在扩散。处方笺上写得很清楚——右手到右臂,右臂到肩部,现在已经开始往躯干蔓延。
他偷药能偷多久?
药用完了怎么办?
哪天"妈妈"发现了药少了呢?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你能帮她什么。"小松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不知道。"林雾说,"在了解情况之前,我没法给你承诺。"
小松又沉默了一会儿。
手电筒的光慢慢稳了下来。
他拧好了瓶盖,把药瓶放回玻璃柜,关上柜门。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柜子,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斑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
"这里不是真的孤儿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雾没有插话。
"一开始是的。一开始就是个普通的孤儿院,有很多小孩,有阿姨,有老师。后来'妈妈'来了。"
"'妈妈'不是一开始就在的?"
"不是。"小松摇了摇头,"'妈妈'是后来才出现的。她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些阿姨和老师都不见了。小孩们也一个一个地……"
他停了一下。
"变成布娃娃?"林雾问。
小松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朵朵也是那时候开始的。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只手。"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某个点,"'妈妈'说这是'变乖'。听话的孩子会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安静。最后就不会哭了,不会闹了,不会乱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雾。
十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眼神。
"变成布娃娃之后,就真的不会动了。挂在树上,挂在床头,放在柜子里。'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它们。给它们梳头发,给它们换衣服。"
走廊里传来了一声隐约的响动——是某个房间的门被风推开又合上的声音。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小松继续说了下去。
"朵朵还没有完全变。她还能动,还能说话。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铁盒。
"药快不够了。'妈妈'最近查得越来越紧。我上次来拿药的时候差点被巡夜的那些东西抓到。"
"它们是谁?"林雾问。
"是以前的小孩。"
静
小松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那些已经变成布娃娃的。白天不会动,挂在树上,很安静。晚上'妈妈'睡觉之后,它们就会从树上下来。到处爬。到处找。"
"找什么?"
小松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在他的眼窝里投下两团黑影。那道从额角到颧骨的旧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更深了。
"找朋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麻木的苦涩。
"它们太孤单了。一个人挂在树上,没有人跟它们说话。所以晚上它们会爬进房间,找活人。把活人也变成布娃娃。这样就不孤单了。"
找朋友。
今天手工课的主题——"缝制你最喜欢的朋友"。
昨晚窗外那个东西在玻璃上写的字——"让我进去"。
这两件事在林雾脑中连上了线。
"它们怎么选目标?"她问。
小松犹豫了一下。
"我不确定。但有一个规律——它们不会去有'妈妈'气味的房间。"
"'妈妈'的气味?"
"就是……那种缝纫机的味道。线、布料、浆糊。如果一个房间里有'妈妈'做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线头——它们就不会进去。因为'妈妈'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小松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林雾一眼。
"你的房间昨晚没被闯吧?"
林雾点了一下头。
小松低下头想了想,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话。
"你房间那个人。"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她不对。"
林雾没有接话。
"我说的不是外面那种'不对'。"小松的目光扫过黑暗中秦辞的方向,"她的味道不对。闻起来不像人。"
秦辞在阴影里没有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小松。
看着他。
小松打了个寒颤。
"我该走了。"他收好铁盒,把手电筒塞回口袋,朝门口走去。经过林雾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今天帮朵朵。"他说,声音闷闷的,"但那个人——你小心点。"
说完他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了。药房里只剩下林雾和秦辞。
安静了几秒。
"姐姐。"秦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不出喜怒。
"嗯。"
"他说我闻起来不像人。"
"嗯。"
"那姐姐觉得呢?"
林雾把笔灯打开。
光束照向秦辞。
她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灯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讨好。
只是在等。
等林雾的回答。
林雾看了她很久。
"你闻起来像松树。"她说。
秦辞愣了一下。
绷紧感从她肩膀上一点一点消退了。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眉眼之间的线条松开了一些。
她从墙上站直了,走到林雾面前。
"松树好闻吗?"
"还行。"
秦辞不说话了。但她走出药房门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轻了一些。
经过林雾身边的时候,她的指尖又碰了碰林雾的手背。
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秒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