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里的绿水滚得极凶,那一层层冒出来的黑色泡沫带着股子腥甜味,在那院子里打着旋儿。
林雾身上那件红得刺眼的里衣,最后还是在秦辞指尖那股子颤抖的狠劲下,顺着肩膀滑了下去。寒风像针一样扎进毛孔,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她那截由于常年不见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脊梁骨,在那惨绿的水雾中,抖得有些扎眼。
秦辞的手心还是滚烫的。她没急着把林雾送进那池子水里,反倒是张开五指,掌心死死贴在林雾的腰后。
那里有一处极其浅淡的淤青,是昨晚在孤儿院挣扎时磕出来的,这会儿在那如玉般的皮肉上,倒像是一点没被抹匀的墨迹。
“姐姐。”秦辞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低吼,像是野兽在喉咙里打转,“这水……不能进。”
她的感官正在极速退化,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绿。但在这种支离破碎中,她唯独能嗅到那一池水里藏着的贪婪。
那不是水。
在那冒着黑色泡沫的液体底下,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类似鱼鳞的硬壳,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利如刀锋,正随着水流的涌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剐蹭声。
那声音,像是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食木头。
“龙王爷在等新娘子换鳞呢——!”
喜婆子的声音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绿雾里时远时近,带着一股子阴森的欢快,“脱了人皮,换上龙鳞,沉了河才不算外人!洗啊,快洗啊!”
随着这一声催促,原本在院墙周围挺尸的纸扎人们,那白森森的纸脸竟齐刷刷地往前凑了几分。它们那涂了朱砂的嘴巴里,开始往外冒着那种混着纸灰的黑色浆糊,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林雾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池子绿水。
她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丝丝寒意,那不是风,而是这池水正在主动渴求她的血肉。在那黑色的泡沫下,她隐约瞧见了几根断裂的红绸带,在水底像蛇一样扭动。
“这水里有成瘾性的麻痹毒素。”林雾转头看向秦辞。
她那双由于体虚而显得有些冷淡的眸子里,此时映着秦辞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它想把我的皮泡软,然后让那些‘鳞片’直接嵌进去。那是某种共生生物,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它敢。”
秦辞眼里的墨色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占据了所有的眼白。
她不再维持那副摇摇欲坠的人类姿态,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猛地拉长,化作了几道漆黑如墨的尖锐阴影,直接扎进了那翻滚的绿水之中。
“滋——!”
像是一块红透了的铁烙进了冰水。
绿水里发出一声沉闷而诡异的尖叫,原本翻滚的黑色泡沫竟瞬间变成了死寂的暗红。秦辞的面部肌肉在剧烈抽动,那种被污染吞噬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在痉挛,可她那只右手却依然死死地护在林雾的腰后,没挪开半分。
“脏东西。”秦辞低骂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口暗红的血。
她硬生生地用那些不可名状的阴影,在那池子“龙王水”里搅动,将那些妄图浮上来贴上林雾身体的鳞片悉数绞碎。
周围的纸扎人们突然暴动了。
它们那僵硬的关节发出了刺耳的“咔吧”声,成百上千只纸糊的胳膊,在绿雾中挥舞着,像是某种巨大的、灰扑扑的真菌群在蠕动。
“坏了规矩……坏了规矩!”
婆子的声音变得极其尖利,“不净身,入不得花轿!龙王爷要发怒了!”
院子四周的枯树在这一刻疯狂颤抖,原本还算稳当的地面,开始渗出那种黑沉沉的、带着泥沙的河水。阴山村的河,似乎正顺着地缝,一点点往这祠堂后院里挤。
秦辞的身体抖得更凶了,她视线里的林雾已经变成了一个虚晃的红影。那种感官被彻底剥离的虚无感,让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在泥地上,还是坠入了深渊。
这种时候,狂躁的本能会驱使她毁掉周围的一切,包括她护着的那个。
“秦辞。”
林雾的声音突然在秦辞耳边炸开,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冷。
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捧住了秦辞那张由于发狠而变得滚烫的脸。
林雾在那团腥甜的雾气里,主动贴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带着温情的吻,林雾咬住了秦辞的唇瓣,血腥味在那一瞬间传进了秦辞近乎失灵的味觉里。
那是林雾的血。
秦辞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快要扎透房顶的阴影触手,在那一瞬间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顺着林雾的脚踝,像是温顺的藤蔓一样缠绕上去。
“安静点。”
林雾松开了嘴,指尖在那抹血迹上轻轻抹过,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团正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黑水。
“这池水,我洗。”
林雾转过头,看着那口冒着红黑泡沫的青铜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秦辞还沉浸在刚才那个血腥的安抚中,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林雾那截白得惊心的肩膀。她喉咙微动,原本想要阻止的话,在对上林雾那双极度理智的眼眸时,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