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说“那我们就说”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
她回到舱室,坐在工具箱上,盯着那根细铜丝看了很久。
林远站在门口,等着,海浪声一下一下,时间拖得很长。
“说什么?”林远终于忍不住问。
沈念没抬头。“不知道。”
“那你——”
“我在想,如果它真的在听,它想听什么?求救?我们不需要。广播?我们没那个能力。闲聊?”她顿了一下,“它费那么大劲,在海底布阵列,送东西上来,不是为了听我们聊天的。”
林远想了想。“也许——它想听我们发现了什么。”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念把收音机重新组装好,打开,杂音,还是杂音。她调到一个空的频率,对着收音机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没有回应。
她又说了一遍。
杂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随机的沙沙声,而是有规律的——像呼吸。一强一弱,一强一弱,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又变回了杂音。
林远屏住呼吸。“它回答了?”
“也许是,也许只是巧合。”
沈念盯着收音机,等了几分钟,没再出现任何异常。
她把收音机关了,站起来。
“明天再说。”
第二天,沈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工具箱里的金属碎片、小球、电池、铜丝全部拿出来,摆在平台中央,围成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放了一碗淡水。
林远蹲在旁边看,“这是什么?”
“供品。”
林远愣了一下,“你信这个?”
“不信,但想看看它的反应。”
两个人退到舱室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碗里的水蒸发了一些,金属物件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用。”沈念站起来,走过去,把东西收回工具箱。
“也许它不吃这套。”林远说。
“也许它不需要淡水,也许它需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念想了想,“能量。”
她把那块银白色的电池拿出来,放在平台中央,单独一个。
“上次小球碰到大球,能量转移了,电池也在发热,也在充电。它需要能量——也许这就是它在找的东西。”
“那它找到了吗?”
沈念看着那块电池。电池表面微微发烫,比刚才更热了。
“也许。它一直在找。”
下午,沈念又去了一趟南边那个金属柱的位置。
这次她带了那根细铜丝,她把铜丝系在柱子的顶端,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小船上,然后划开一段距离。铜丝绷直了,水下传来嗡嗡声——不是从柱子里传出来的,是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
嗡嗡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突然停了,铜丝断了。不是被拉断的,是从中间熔断的,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
沈念看着那截断掉的铜丝,沉默了几秒。
“它在拒绝我。”
“拒绝?”
“嗯。不想被我牵着走。”
她收起断掉的铜丝,划回浮标。
晚上,沈念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图。不是海图,不是扩建图纸,是一张关系图——中心是浮标,周围是那些金属物件,物件之间用箭头连接。箭头有方向,有的指向浮标,有的指向别处。
林远凑过来看。
“你在画什么?”
“它的结构。”沈念用木炭在箭头旁边标了数字,“能量从大的流向小的,从热的流向冷的,浮标正下方那个最大的——是源头。”
“源头?”
“嗯,所有的能量,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小球、圆盘、柱子——都是它的触角。”
林远盯着那张图,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念,你说它——会不会也在画图?”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
“画什么?”
“画我们,它在观察我们,记录我们。就像你观察它、记录它一样。”
沈念把木炭放下,靠在舱壁上。
“也许。”她说,“也许我们就是它的数据。”
夜里,沈念睡不着。
她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看着舱室顶上的木板缝隙,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格一小格。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东西在记录他们,那它记录了多少?从第一天开始?从浮标建成开始?还是从更早——从科考船沉没那天开始?
她想起自己丢失的那半小时记忆。
“林远。”
林远没睡,应了一声。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的记忆不是丢的,是被拿走的。”
林远翻了个身,面朝她。
“被谁?”
沈念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发光的圆坑,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暗绿色的荧光。
“被它。”她说。
沈念说“被它”之后的那个晚上,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林远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面朝舱壁,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沈念一直没翻身——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板缝隙。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得很早。
林远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渔网收了,鱼杀好了,淡水也装瓶了。
她蹲在平台上,用那根断掉的铜丝在地上画图。
林远走过去,蹲在旁边看,地上画的是一个圆,圆里面套着一个小圆,小圆里面画了一个点。
“这是那个东西?”林远问。
“嗯,外面是边界,里面是核心,核心在浮标正下方。”沈念用铜丝指了指那个点,“它不是一个点,是一个球体。埋在沙里面,很大。”
“你怎么知道是球体?”
“摸的,上次潜下去,摸到的是弧面,不是平面。而且那个坑是圆的——东西是圆的,砸出来的坑才是圆的。”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