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惨白一片的天花板,嵌着冷冷的日光灯管。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槐树叶的腐味,而是医院特有的,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
床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一丝不苟,身姿挺拔,手里托着一个摆着药片和水杯的医用托盘。那张脸,熟悉到让悸褪去了梦雾中的苍白与阴郁,在明亮的灯光下,是无可挑剔的英俊与专业性的疏离。
是我的"男神".冯医生。
而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平静无波,和看任何一个普通病人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浓雾中那个将我拽入怀中的男人,只是我高烧臆想出的荒诞碎片。
血液瞬间从脸颊褪尽,变得冰凉。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想立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或者原地消失。完了 ,
不止形象毁了。
我好像......彻底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梦"了。
他仿佛没看见我脸上精彩纷呈的崩溃,只是将托盘又往前递了半寸,公式化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在槐树下曾有过的低哑:
"林女士,请按时服药。"
"这对你的......'病情稳定',很重要。"
冯医生那句话音刚落,门外走廊就隐约飘来压低的交谈和闷笑,隔着病房门不甚清晰,却字字戳心:
"......头回见,洗个头能把自己洗进急诊,还差点淹死在浴缸里。""
"可不嘛,大年初一凌晨,全科室被她一人喊起来会诊。这跨年'惊喜',真够别致。"
"嘘,小点声......不过说真的,这算今年第一个'社死'案例了吧?"
交谈声在一声不明显的吸气后戛然而止。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两个护士半是好奇半是尴尬的脸,视线在我和冯医生之间飞快扫了个来回,又迅速缩了回去。门口传来冯医生明显沉下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说够了?工作太闲,需你们向主任申请加班?"
门外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匆忙远去的脚我缩在病床上,抓着被单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被子隐身术".她们说的......是我?
记忆的碎片猛地回涌:温暖的洗澡水,诡异的漩涡,冰寒的拖拽,槐树,大雾,那个怀抱......以及最后,在自家浴缸里被家人发现昏迷溺水,惊慌失措叫来救护车的混乱场面。对。
就是我。
林芝芝,新年第一天,以"洗头差点把自己送走"的壮举,光荣成为医院本年度首个笑话素材,并成功在"男神"主治医生面前,将本就稀薄的形象彻底碾成了渣。
冯医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点微不可闻的气流却让我头皮一紧。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我,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专业,仿佛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把药吃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有些轻微溺水和惊吓导致的应激反应,需要观察24小时。"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水杯,指尖冰凉,和他递过来的,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玻璃杯壁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我低头就着水吞下药片的瞬间,我听见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我说的,一句很轻的话:"下次......"
我动作一顿,心脏悬到嗓子眼。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还湿漉漉,散发着病房统一洗发水劣质香精味的头发,最终落回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