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陈旧香料、蜡油、以及某种甜腻到近乎腐烂的木头气味的热风，扑面而来。林芝芝的胃部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长条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桌上铺着猩红色的天鹅绒桌布，摆满了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烛火摇曳，在过于静止的空气里，将一张张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蜡像。

二十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他们穿着华丽的复古礼服，女士戴着夸张的羽毛帽，男士系着领结。所有人都坐得笔直到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的弧度都仿佛经过丈量。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盯着刚刚走进来的五个人。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反而将死寂衬得更加巨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请入座，还差四位。”管家轻声说，声音平滑得像抹了油的丝绸。他指向长桌末端四个空着的座位。

周正远第一个走过去，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程宇跟过去，坐下时肌肉绷得铁硬。冯剑看了一眼林芝芝，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娜娜挨着林芝芝坐下，林芝芝能感觉到她挨着自己的那侧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椅子很硬，雕花冰冷地硌着她的后背。林芝芝双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在出汗，滑腻腻的，指尖冰凉。

她看向长桌两侧的那些“客人”。

他们的脸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瓷器般的青白，嘴唇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勃艮第酒渍。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昏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毫无暖意。

没有人在吃东西，也没有人说话。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随着呼吸钻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有些头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林芝芝觉得自己的脊椎因为过度紧绷而开始酸痛，心跳在耳膜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长桌的主位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那里，如同一个剪影突然从墙壁上脱落下来。

“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新娘城堡。在晚宴开始前，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小小……助兴节目。”

他拍了拍手。掌声在寂静中空洞地回响。

两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脸色惨白如尸的仆人从侧门无声滑出，径直走向——冯剑。

“这位客人，请随我们来。”其中一个仆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没有音调的起伏，像是坏掉的留声机。

冯剑坐着没动，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看着他们，但林芝芝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请。”另一个仆人重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伸出手，做出了“请”的姿势。那只手戴着雪白的手套，手指细长，指节的弯曲弧度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

冯剑看了他们一眼，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跟着两个仆人离开了宴会厅。

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仿佛棺材合拢般的“咔哒”声。

那声音让林芝芝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闷痛。冯医生被带走了，去了哪里？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很轻微，但在绝对死寂的大厅里，那“嗡”的一声，不啻于一道惊雷。

林芝芝浑身一僵，几乎能感觉到，长桌两侧，那二十道原本就锁定他们的视线，骤然变得更加尖锐、更加……贪婪。

她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立刻掏出手机的冲动。她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时，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将手机拿到桌下，用身体和桌布挡住屏幕的光，低着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视网膜：

“在场除你们四人外，皆为吸血鬼。被抓住即淘汰。出口在三楼楼顶，从指定位置跳下可返回现实。倒计时:60秒。”

“吸血鬼”。

这个词，带着它全部的文化符号和恐怖意象，像一块冰，顺着她的脊椎滑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向另外三人。

周正远和程宇也在桌下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是一种失去血色的、大理石般的凝重。娜娜的手在发抖，屏幕的光从下方映亮她的下巴和脖颈，那里的皮肤绷得死紧，能看见血管的轮廓。

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59,58,57……

不，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吸血鬼？怎么会是……真的？

林芝芝再次看向长桌两侧——那些“客人”们还是坐着，一动不动，但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们的眼睛，在烛光下，那层暗红不再是反光，而是从瞳孔深处，自己幽幽地亮了起来，像两簇烧红的炭。离她最近的那位女士，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以及一闪而过的、森白的犬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