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芝睁开眼时，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雾。
雾是灰白色的，像浸满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阻力。她撑着身下潮湿的泥土坐起，枯叶在掌心碎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头沉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心跳都重重砸在太阳穴上，耳边嗡嗡作响。
前面有火光，还有人声。
橙红色的篝火在雾中跃动，拉扯着四个围坐的背影。冯医生微微侧着头，正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模糊在雾气里，只余下一种近乎耳语的节奏。周大哥抱着手臂，偶尔点一下头。程屿用一根树枝，机械地拨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娜娜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听得异常专注。
他们是在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吧？林芝芝迷迷糊糊地想，声音这么小……是怕吵醒我。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就被更沉、更钝的愧疚彻底淹没。都是她，都是她那该死的小说。
头更晕了。她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她朝着那圈看似温暖的光亮走去，走到娜娜身后，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闺蜜的肩背。
“啊——！”
娜娜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弹，像是被烙铁烫到，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转过来的脸上，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却在瞳孔聚焦、看清是林芝芝的瞬间，迅速被一种过度饱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覆盖。
“芝芝？！你醒了！”娜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芝芝轻轻“嘶”了一声，那手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密的颤抖。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突然晕过去，吓死我们了！”
另外三人也同时转过头，动作整齐得近乎训练有素。
“感觉怎么样？”周正远站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地走到她另一侧，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她脸上、脖颈、手臂扫过，那不像是单纯的关心，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
冯剑放下了手里那个像指南针又不太像的银色小仪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但在那片平静的深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飞快地按下，沉入了看不见的底。程屿扔了树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僵直的线。
“我……还好，就是头有点晕。”林芝芝被他们围在中间，这种骤然从四面收拢的、密不透风的关切，让她有些无措，也越发感到窒息般的愧疚。看，他们这么担心她，刚才还特意压低声音说话……
“这是……又进来了？”她环顾四周。扭曲的树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蛰伏的、姿态怪异的活物。空气里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之下，那一丝铁锈味若有若无，却更加清晰了。
“嗯。”周正远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手臂虚虚地环过来，扶着她，引向火堆旁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那扶持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也隔绝了她踉跄倒向其他方向的可能。
刚坐下，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如同黑潮般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
旁边伸来的手臂稳而有力，及时托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腰。是周正远。
“小心。”
几乎同时，冯剑已经来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再用任何仪器，只是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凉，像玉石。然后他示意她张嘴，借着跳跃的火光看了看她的舌苔，动作简洁专业，和医院诊室里别无二致。接着，他从随身那个仿佛无所不有的小急救包里，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撕开，递到她手里。
“低血糖，加上强烈的应激反应。先补充点基础能量。”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没有安慰，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林芝芝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甜腻在冰冷的口腔里化开，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浮。娜娜立刻把温热的水壶塞进她另一只手里。
“谢谢你们……”她低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心里那块名为“都是我害的”的巨石，沉得让她几乎抬不起头。他们对她越好，这负担就越重，几乎要将她压进这潮湿的泥土里。
“现在几点了？”她试图转移话题，也转移自己快要溃堤的情绪，“游戏……不是说要晚上八点才开始吗？”
周正远抬起手腕，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规则只说了‘2月14日’，没有指定具体时间。现在，”他顿了顿，“下午五点十七分。天快黑了，林子里情况不明，现在行动风险太大。而且，任务提示还没发布。”
他的分析一如既往的平稳务实，像在部署一次普通的行动。
“在等等看，保存体力，随机应变。”冯剑接话，已经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个小仪器，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指针上，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看不清眼神。
“嗯，芝芝你现在别想那么多，身体最要紧。”娜娜挨着她坐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揉了揉，掌心有潮湿的冷汗。 “我们先安全度过今晚再说。”
林芝芝点点头，不再说话，向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篝火的暖意烘着正面，后背却是一片冰凉。胃里因巧克力翻起甜腻的恶心，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负担，已然生根。
一片看似平和、共同御敌的景象。
她没看到，在她重新闭眼后，冯剑和周正远的目光，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无声的交汇，快得像错觉。
程屿盯着火焰，嘴角那抹僵直的弧度没有丝毫放松。
而娜娜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又一下。
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森林死寂的背景下，尖锐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