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隔壁隐约的水声也停了。程屿洗漱完,大概已经睡下。
林芝芝坐在窗边,只开了盏小小的台灯。橙黄的光晕笼着桌上一小片,也笼着她手里那张反复对折、边缘毛糙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月光、槐树、静立的侧影。
她的指尖很轻地拂过那个身影,然后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的右下角,那两个字——“保重”,墨迹已经干透,在光下微微发着亮。
她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将这两个字刻进眼底。然后,她将照片重新对折,小心翼翼地,想要收回贴身的小腰包里。
“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从她背后传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照片攥紧在手心,按在胸口,像藏起一个烫手的秘密。
“芝芝,睡了吗?”门外是程屿压低的声音。
“……还没,进来吧。”
门被推开,程屿走了进来。他换上了她父亲的一套旧家居服,棉质,深蓝色,有些宽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上,却莫名让他少了几分白天的锐利,多了点居家的随意。头发还半湿着,发梢滴着水,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紧攥着、贴在胸口的手上,然后,慢慢移到她脸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房间里很静,只有台灯细微的电流声。
程屿没说话,只是走过来,靠在她书桌边缘,垂眸看着她紧握的拳头。他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在墙壁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还在对他念念不忘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混杂着极淡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林芝芝指尖一颤,没说话。
“又不表白,藏着折磨自己,”程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笑意,“芝芝,这不像你。以前你想要什么,可是会直接揪着我领子去抢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还不如换一个。”
林芝芝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自嘲:“哪里的话……我怎么敢对他有想法。就算有,也只敢这么看着。至于其他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还是算了吧。我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程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林芝芝,什么时候学会‘自知之明’这种东西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将她圈在台灯的光晕和他身体投下的阴影之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不让她有丝毫闪躲。
“芝芝,看着我。”
林芝芝被迫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在台灯侧光下,显得异常深邃、认真。
“记得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吗?”他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高中毕业那次,在你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你说,要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嫁出去……”
他停住了,没说完,只是看着她。
林芝芝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混合着离别愁绪和懵懂冲动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来。那天晚上,星光很好,石榴花还没谢,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和夏夜青草的味道。十七岁的程屿即将远行,十七岁的她哭得稀里哗啦,说了很多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