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蟹壳青,林芝芝就换上了运动服。她绑好马尾,鞋带系了两次才打紧。推开门,清冷的空气激得皮肤起了层栗。
她沿着河边塑胶道开始慢跑。脚步声均匀,呼吸白气一团团散在身后。她需要动起来,用肌肉的酸胀和肺叶的灼烧,去覆盖脑子里那些喧嚣了一整夜的声音。
跑到第一个长坡,她开始加速。转弯时,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钻出,横穿步道。她猛地刹住脚,鞋底在湿滑的塑胶上蹭出短促的锐响。黑猫回头看了她一眼,竖瞳在晨光里闪过一线金,旋即消失。
她继续向前,汗水浸透了后背。跑到惯常的折返点,她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汗水滴落在地面。她慢慢直起身,一种空荡荡的平静感短暂地笼罩了她。那些问题还在,但像被关在了一层毛玻璃后面。
她停在熟悉的香樟树下,不自觉地,缓缓张开了双臂。尚未灼热的阳光,如同最轻柔的薄毯披洒下来。一阵微风拂过,穿过她张开的臂弯。
在那一秒——她闭上了眼睛。
风声、远方的市声、甚至未平复的心跳,都潮水般退去。
世界归零。烦恼归零。
只有光。只有风。只有这副刚刚全力奔跑过、此刻彻底松弛的身体。
然后,她放下了手臂。
就在双臂垂落的瞬间,那包裹周身的空明消散,熟悉的重量感重回肩头。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从脚下湿冷的地面,缓缓抬起。先前狂躁的心跳,不知何时已沉缓下来,落成一种沉重而坚实的节奏。
不用再跑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
她转过身,面向来路。脚步迈开,很稳。一步一步,鞋底踏地的声响,清晰,笃定。
晨光刺破云层。她微微眯起眼,那光线在眼底沉淀,淬去迷茫,凝成一点冰冷的锐亮。
时间到了。
休息结束。
——接下来,轮到我了。
就在她准备折返时,视线定格在河边柳树下那个挺拔的黑色身影上。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额头上连滴汗都没有。
林芝芝停下脚步,气息还未平复,嘴角却已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异常明媚的弧度。
“周警官,好身手啊,一大早跑这么远来晨跑?”
“周警官”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所有的伪装。
周正远的身影瞬间凝固。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作为“沉默可靠邻居”时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紧如岩石。惯常的平静被彻底撕碎,眼底深处是骤然爆开的、锐利到骇人的审视,与一抹一闪而逝、近乎本能的冰冷气息。
她怎么会知道?!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昏暗的楼道,他只是新搬来、抱着纸箱的“邻居”。他从未穿过制服,从未提过工作。
“林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河面的风更冷,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叫我什么?”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是最本能的反应,暴露了他内心受到的巨大冲击。
林芝芝毫不畏惧,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果然钓到大鱼”的冰冷了然。
“周警官啊,”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如刀,“不是吗?我眼睛是不太好,但还不至于认错人。尤其……”她刻意顿了顿,“是身手这么好、警惕性这么高的‘邻居’。”
她把“邻居”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讽刺。
周正远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几秒钟死寂般的对视。终于,他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加深沉、冰冷的绝对专业所取代。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承认,而是默许。默许了“周警官”这个身份在此刻成立。他放弃了“邻居”的伪装。
“看来林小姐,”他声音低沉严肃,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要多。那么,你特意叫住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打个招呼吧?”
林芝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露出底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内核。
“那个‘小偷’啊,”她视线扫过自家窗户,语气讥诮,“身手可好了,跟周警官你一样厉害,能从我家窗户飞出去。我差点以为是你来找我呢。”
周正远沉默地听着,全身戒备如临大敌。
“周警官怎么不说话?”她微微偏头,“那就由我来说吧。”
她向前踏了一步,彻底踏碎所有假象。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你,以及你背后那些人,在观察、在寻找什么。”
“那个‘小偷’,他拿走的,恐怕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别的东西吧?一些你们也想弄明白的‘数据’?‘样本’?或者,干脆就是我这个人本身?”
她停顿,抛出筹码:
“我可以帮你。帮你弄清楚你们想知道的答案。关于那个游戏,关于那些‘东西’,关于……我。”
“但条件是,我需要你的保护。真正的、有效的保护。确保我和我家人的安全,不会被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或者其他对‘答案’感兴趣的人撕碎。”
“我们合作,你们要真相,我要活着。对抗,或者任由我‘消失’……对你们只会更麻烦,对吗?”
说完,她静静看着他,等待权衡。
周正远脸上表情几经变幻,最终,所有情绪被压回面具之下。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对话的窗口,被她强行打开了。
他嘴唇微动,想用官方辞令回应。
但林芝芝没有给他机会。
在他出声前,她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前。
然后,看着他那双骤然变得更加深邃锐利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你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