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宝马开进了某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驾驶室的门率先打开,露出一张疲惫却又紧绷的脸。丢在副驾的手机明明灭灭,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何锐看了眼,还是那个备注为“季”的人。几通未接来电全是这个人打来的。
闭眼关机,扔回车内,摔上门。
车主闻岁好仍躺在后排不省人事。
小时候免疫力太差,闻岁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发烧时总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些漆黑的巨大的方块从四面八方向他碾来。他挣扎想醒来,偶尔身体会收到指令弹动一下,但无论如何都醒不了。
六七岁的小孩,生病时醒不来的噩梦就是天大的事情,闻岁好不敢睡觉。邻居家的哥哥放学给他带作业回来,见他烧得满面通红还抱着枕头和保姆对峙,问他怎么了?
闻岁好倒豆子似的乱讲一气,前言不搭后语,好不委屈,讲完就撇着嘴哭,尽把保姆哭得无计可施。
邻居哥哥把保姆赶出卧室,拿纸给他擦眼泪。学大人的口吻说,你乖乖睡觉,病才能好。
闻岁好说我不要!一张口打出一个哭嗝,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哥哥又给他擦:“不要哭了,你躺下睡觉,我在旁边,你要是醒不了我就喊你。”
闻岁好睁着哭肿的眼看他:“真的?”
哥哥说真的,不骗你。
闻岁好熬了太久,一着床便迅速睡了过去。夜里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听见爸爸妈妈好像在和邻居叔叔阿姨说话。天亮醒来,邻居哥哥果真还在旁边。
我没骗你吧,他说。
头疼欲裂。
强烈的失重感包裹着知觉,好似从高处跌坠后久久滞空不得下,闻岁好难受极了,眉紧紧拧着。
断片前的最后记忆,是何锐从后座袭上来卡住他的脖子,用毛巾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杀千刀的,好你个何锐!
手脚均被反剪在背后捆着,闻岁好只得用脑袋把自己拱起来,艰难支起上身。试探动了下,麻绳竟收得不算太紧。闻岁好大喜,一边去摸绳结,一边观察周围环境。
标准的空间布局,奢华雅致的设计,色暖幽暗的内嵌灯,巨大柔软的床。
很明显,这是酒店房间。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就是皱了点乱了点。身上也没什么感觉,还好还好,应该没来得及做什么。
绳结死活解不开,后背快被汗透湿了,累的,也是紧张的。闻岁好只好使劲把手往外拔,刚睁眼还算平静,这会儿肾上腺素飙了上来,解脚上绳子的时候,闻岁好两只手哆嗦得不像话,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滴。
恐惧后知后觉爬了上来,他生怕有谁突然出现,何锐或者别的什么人。
把他迷晕弄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绑架勒索?先/奸/后/杀?
撇开绳子,闻岁好拔腿就跑。
迷药异常强悍,脚一着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跪了半天腿麻得站不住,他直愣愣栽下去摔在地上。咚的一声,头狠狠砸在床尾凳角,顿时磕开一道血口。
闻岁好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冒出来了,却一点不敢耽搁,扶着床沿爬起来。
啪嗒。
门开了。
闻岁好呼吸一滞,心脏不敢跳了。
来人慢慢朝他走了过来,闻岁好眼前发花,视线里色块飘动,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大概不是何锐。
不及往后躲,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就落了下来。
“闻岁好,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脊背的骨头被抽走了似的,闻岁好不受控制地往下软倒,被及时接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他眨掉眼泪,努力凝起神,定睛去看,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季钰。
季钰脸色沉得吓人,目光阴鸷,活像是要把他抽骨剥筋生吃了。
脑袋里那根弦卸得彻彻底底,闻岁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血在发间盘曲蜿蜒,终于从耳后流了下来,白皙的颈子上一抹刺眼的红。季钰目光瞬间变了,伸手去探他脑袋。柔软的发丝黏上掌心,温热濡湿。
全是血。
季钰一把将怀里人打横抱起,一面唤他名字,一面疾步往外走:“岁好,岁好,说话。”
感官失能,闻岁好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宛若断线的木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听从调遣,眼皮怎么撑也撑不开。
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唤他的名字,岁好,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