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没见人出来,容叔敲响了书房的门,瞧出他略有困倦,提醒他去床上睡。
“在这儿睡多不舒坦,睡熟了怕是要受凉了。”
容叔得了吩咐,知晓家里这位新主子刚出院,伤在脑袋至今偶有晕眩,需要分外留意照顾。他丝毫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将闻岁好请进了卧房。
搬家搬得突然,季钰大包大揽了所有事宜,以至于闻岁好没能回去收拾东西,一出院就被带上了飞机。人是先到了,行李还在路上。
他想换身衣服再上床。真也怪了,季钰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给他准备衣服,这与他周全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闻岁好只好去主卧衣柜掏季钰的睡衣,反正穿在家里不出门,合不合身没那么重要。总归以前也没少穿他衣服。
青春期抽条长得快,很快追小了身高差,能穿的衣服又多了些。不过更多时候闻岁好还是专注于外套,贴身内搭太宽松未免拖沓,但外套宽大一些穿起来就倍感舒适,套在校服外面也还有余裕,不会感到束缚。他穿着穿着就据为已有了,不知道陆陆续续顺走了季钰多少衣服。
有那么一两回,闻岁好出门撞见季钰,觉得他身上大衣好看,要他当场脱给自己。季钰就地脱了外套,但不许闻岁好室外脱衣,把人推上车,解掉外套仔细给他穿好。俨然一位溺爱孩子的家长。可这时闻岁好十六岁了,就连法律都判定他需要独自承担一定的责任。还能把人惯成什么样?
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挣脱了医院的牢笼,闻岁好大为畅快,午觉睡醒,一头扎进了一楼偏厅。
这儿有一架极为漂亮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应当是早许多年前发售的限量纪念款。这种东西往往有市无价,顶奢收藏品,根本不会在市面流通,不知道季钰从哪里弄了来。
他人生中的第一架钢琴就是施坦威。
小时候有太多声音说闻岁好有天赋,劝父母从娃娃抓起系统培养,具体规划严苛到每个年龄节点。闻父闻母从来一笑置之,只当成全儿子的爱好,好钢琴好老师,余下未有干涉和压力。许是真的有天赋加持,闻岁好愿意探索,也学得轻松,各种意义上的。
弹弹钢琴,晒晒太阳,果然这才是生活。
季钰回来的时候,闻岁好正窝在沙发上看自然纪录片,穿着他的睡衣,裹着他的外套,乌黑的发尾丝丝缕缕贴在侧颈,美好得几乎晃了他的眼。
对了,这才对。
如果没有季家本宅这些破事,闻岁好早该和他住在一处。
他那素未谋面的爷爷季勉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自季钰回归季家,这两年外界流言纷纷,多半是诽谤诋毁。讲父亲季严明出尔反尔,既是断绝关系便不该放任儿子来争夺家产;讲他季钰未承祖德狼子野心,将季家钦定的继承人逼至绝境,血洗恒致高层,手腕狠绝刻薄寡恩。
季钰无意参与季家继承纷争,奈何一纸遗嘱轻若鸿毛却有扭转命运的千斤力,将他彻底搅入这趟浑水。
季勉重病不起,山雨欲来风满楼,季严明熟谙家族为争权夺利血亲相戕的龌龊,举家搬迁,远离风暴中心。尘埃落定前,一切充满变数,季钰深知此时不该回国,但闻岁好病了。
闻岁好病得厉害,肺炎住院反复发热,电话里虚弱得出不了声,断续回几条消息解不了他的心焦。理智和情感拉锯撕扯。十几个小时的航班,季钰连父母都未惊动,只想默默回程看一眼病中的人。落地机场,季勉的秘书携保镖竟是等候多时,一句少爷将他请上了车。
自此两年,见面成了奢望。
如果要博弈,那他也要利用规则坐庄,万没有任人宰割的道理。父母远在海外鞭长莫及,可闻岁好尚在国内,一旦被对手察觉他有这样的弱点,季钰怕闻岁好有三长两短活不成。
总归想要以弱敌强,他必须无所顾忌足够决绝,是不该有软肋的。否则这软肋便要化作刀,将他刺得鲜血淋漓,而后再被折断丢弃。他死也不能瞑目。
屏幕上象群甩着长鼻缓缓移动,闻岁好越坐越懒散,直到理所应当把靠枕往季钰身上一怼,浑身重量全压了过来。
坐没坐样,怎么不把自己拧成麻花?季钰问容叔要了条毯子,给人盖上了。
这少爷天生体质差,畏冷,常年手脚冰凉。大冬天从外面回来就寒着一双手往他怀里塞,得逞了想跑,被他一把捉住摁在膝上,颠三倒四笑着求饶。季钰装模作样要打他屁股,他便一口一个好哥哥。好哥哥怎会动真格呢?自然也不能太轻轻饶过,严厉地捂热了这两只作恶的手才将人放开。
到底长大了,多少年再没这样胡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