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尚膳监的人依次端着食盒过来,把奶皮烧饼、菌菇小菜、蜜汤,挨样摆上膳桌。
朱翊钧趿着鞋,打着哈欠走到膳桌旁坐定,手托着下巴,眼皮就开始打架。
忽然廊下一阵脚步声,冯保跑进来,帽子都歪了。瞧见小皇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朱翊钧的肩膀:“哥儿,出事了!”
朱翊钧浑身抖了一下,头从胳膊上抬起来。眼皮黏在一起,睁得费劲,迷迷糊糊嘀咕:“赶不完了……”
冯保摸不着头脑,轻声问:“哥儿,可是魇着了?”
她硬着头皮点头:“嗯。”
嗯,梦到加班可不是噩梦是啥。
冯保也不再追问,低声说:“长安右门外有人敲登闻鼓。”
朱翊钧转头看向他:“那朕怎么没听到鼓声?”
冯保弯腰答道:“隔这么远哪能听到,那边有专门值守的人,听见鼓声就收下状子,先交给都察院审。”
朱翊钧点头:“那让赵贞吉先审,审完了再把那人带来见朕。”
冯保弯腰应下,转身出去了。
朱翊钧坐在桌边,拿起奶皮烧饼,小口慢慢吃,吃完歇了一阵子,底下人把敲鼓那人带了过来。
她从椅子上起来,往廊下走。老汉跪在砖面,后背隐隐发抖。赵贞吉手里拿着供词,上前一步作揖道:“皇上,人带过来了。”
朱翊钧看向跪着的老汉,轻声问:“该怎么称呼你?”
老汉脖子使劲往下缩,没有出声。
太监往前凑了一点,拔高声音催道:“回话!皇上在问你!”
老汉肩头一颤:“回、回万岁爷,小老儿姓郭……家里婆、婆姨还在盐场……”
太监皱起眉头:“没问你家里人!”
老汉身子往后缩了缩,朱翊钧往前走近了几步:“莫怕,受了什么冤屈,在这儿只管说出来。有朕做主。”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半天,朱翊钧终于听明白了。
这老汉住在解州盐池边上,一家人靠煮盐讨生活,盐引都落在了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手里。盐价被抬到一斤六十文,老百姓吃不起,只能扫盐场混着泥巴的盐渣吃。
朱翊钧的手轻轻搭在身侧,眼睛定在他身上:“府里和县里的官员都不管吗?”
“回万岁,小老儿和俺婆姨去过县里和府里递状子,那些老爷几句话就把俺打发走了。”
朱翊钧心中已然猜出几分底细,想转头问赵贞吉,忽然看见郭老汉的手哆哆嗦嗦地从袖筒里摸出一个旧粗布包。
他小心地扯开布包,双手捧高往前递:“万岁,您瞧,这东西早年用来拌草料喂牲口,人家都嫌哩……”
布包里的盐渣块被土沁得发乌,老汉的手稍微一抖,就有碎土往下掉。
朱翊钧接过那团盐渣,硬疙瘩硌得皮肉生疼。
她嘴唇抿紧,一时没开口。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赵贞吉:“赵卿。”
赵贞吉拱手,抬眼迎向她:“臣在。”
朱翊钧一字一顿:“朕命你为钦差,携锦衣卫前往山西彻查盐商垄断一案,务要深挖下去,不可敷衍塞责。”
赵贞吉身姿稳当,躬身道:“臣,领旨。此事定要查到底,绝不糊弄了结。”
朱翊钧轻轻点头:“你们一同退下吧。”
几日后,翰林院廊子底下,几个人挤在一起喝茶,东拉西扯地聊着闲话,有人朝外面瞟了一眼,才把话题转到了山西盐政。
一个编修身子使劲往前凑:“诶,听说了吗?都察院的赵大人去山西已经封了三家盐号了。”
“封了就封了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对面的检讨手里剥着蚕豆壳,掉的壳落在了石板上。
“嗐,你知道那些盐号是谁家的不?”
“谁家的?”
“蒲州张家。”
那个检讨还捏着蚕豆,身子往廊柱方向靠了靠。
另一个庶吉士也向廊外扫了一圈,低声说:“那不是张四维的本家嘛,张阁老岂不是也要被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