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指尖划过案面,腮帮子绷紧:“也没递牌子?”
“正是,他如今没有官身,只好在宫门外等。”
朱翊钧静了静,方才绷紧的腮帮子慢慢松下来:“让他来见朕。”
小火者轻轻拉开殿门,张四维踩过门槛踏进殿内,一身素色道袍,靴面上沾了点浮尘。
他走到御案前,朝朱翊钧方向看了看,屈膝跪下:“臣张四维,特来请罪。”
朱翊钧伸手,将舆图重新展开,并没抬眼看他:“犯了何罪?”
张四维额头抵在金砖上,低声说:“臣,不该举荐周文炳……”
“那外面跪着的卫诚就不是你举荐的?”
脖子一侧的筋悄悄绷起,他稳住跪着的身子:“卫诚……也是臣举荐的。”
烛芯边上的蜡油融开,聚成圆珠子慢慢垂落。
朱翊钧从御座上起来,低头看着张四维:“那你说,外面跪着的,哪些是你的人?”
张四维伏在地上,身子向下沉了沉:“臣举荐人,只看能不能为朝廷办事。”
他目光飞快向上一扫,很快又落下:“他们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不归臣管。”
他胳膊依然撑得很稳,呼吸放缓了些:“都怪臣疏忽,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逼皇上!”
朱翊钧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金砖上的人影:“想得倒是周全。”
她慢慢走回御座旁坐下,看了他一眼:“不枉张先生这么看重你。”
张四维:“臣,不敢当。阁老也是盼着臣能为国效力。”
她提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先生好几次向朕举荐你,只是,一直没有想到适合的差事。”
“臣闲居多年,不敢妄想什么官位,若皇上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定尽力去做。”
朱翊钧将笔搁在砚台边:“朕现在就给你个差事,去山西协助赵贞吉查盐。名头叫巡视盐课,直接向朕回话。赵贞吉负责拿人,你只管查账。”
张四维身子一动不动,迟迟没答话。
朱翊钧:“不愿意?”
“陛下信任臣,给臣如此重要的差事,臣感念在心,只是……臣还是待罪之身,这般去山西,怕是难以服众。”
她指尖轻轻按在印信上:“这道旨意便是名分,若有人非议就是抗旨。但你得想明白——”
张四维呼吸慢了一瞬。
朱翊钧目光扫向他:“查到你本家,避还是不避?”
“臣,不避。”
张四维稍作停顿,接着道:“可是臣的本家,未必会认臣这个不避。”
“若是查到你自己的旧账呢?”
张四维屏住呼吸,迟疑了片刻才回:“臣照旧不避。”
朱翊钧抬手将那纸旨意推到案沿:“明日就动身去山西解州,到了那边直接找赵贞吉。”冯保弯腰捧起旨意,上前一步,交到张四维手上。
张四维接过去,手指落在纸边微微抖了一下:“臣,接旨。”
张四维退下后,冯保俯下身,低声说:“皇上,张先生那边……”
朱翊钧捏住茶碗边沿,吹了吹浮沫:“朕亲自同他讲。”
她搁下茶碗,抬头望了眼窗外。
外面跪着的人早已散去,地上遗落了几顶乌纱帽,和飘落的石榴花瓣随着风慢慢滑动。
“大伴,备上便装,朕现在就要去相府。”